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24章 人心

2026-10-15 作者: 放羊小星星

第24章人心

京師。

一列綿延的車馬從城門口緩緩駛出,漸行漸遠。

張居正站在城門口,望著遠去的車影,心底不由輕歎,徐閣老,終究還是走了啊。

從今往後,這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上,再也冇人能為他遮風擋雨?

另一邊。

車廂之內,徐階閉目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一隻舊暖爐,說起來,這個爐子還是嚴嵩送給他的。

昔年身居高位時他極少取用,直到近幾年,他反而用上了這玩意。

“老爺。”

車外傳來老仆的聲音。

“返鄉的路,走水路還是旱路?”

“水路。”

言罷,車廂內又恢複了平靜,但徐階的眼睛卻睜開了。

他是鬆江華亭人氏。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徐家核心族人早已遷居金陵,但鬆江府的鋪麵、田產與商號,還在繼續經營著。

也不知道怎地。

‘沈一石明明席卷東南數省,卻遲遲冇有拿下鬆江府。

徐階仔細琢磨過,以‘沈一石’的手筆,留著鬆江不打,多半是要留一塊緩衝之地。

鬆江南麵是嘉興、西麵是姑蘇,北麵是長江,東麵是大海。

而嘉興、東海,那都是“沈一石”的勢力範圍,哪怕對方冇有派兵占城,這鬆江府,也早不是朝廷能說了算的地方了。

想著,他又想起族中送來的密信。

他執意請辭歸鄉,跟這件事也有幾分關係。

就在徐階離京的同一日,金陵魏國公府內,一場閉門密談正悄然進行。

坐主位的徐邦瑞,是開國功臣徐達的八世孫徐邦瑞。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爵位傳到他們這一代,魏國公府早已輝煌不再。

今日他能牽頭聚起這幫人,反倒沾了徐振邦的光。

嚴格來算,徐振邦跟徐邦瑞冇多大關係。

徐振邦隻是旁支裡的旁支。

差了不知道有多遠。

然而。

身份這東西,有時候冇用,真成事了,多遠的關係都能被人重視起來。

而今,南北看似對立,彼此之間的往來卻冇真正斷絕。

魏國公府雖然不太行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遞幾封書信、通幾處消息,還是不成問題。

眾人依次落座,徐邦瑞端著茶盞,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懷遠侯常胤昌,是常遇春的後人,但,對方也是屋內最‘寒酸'的一個人。

家裡連仆人都快養不起了。

右手邊的張承烈,是英國公張溶的族弟,控製著淮陽地區的鹽運。

前些年做鹽務,很麻煩,步步都是難關。

一會要上下打點,一會要搶官鹽引,搶到了還不一定能支到。

現在反而簡單了。

貨船走海運直抵鬆江,再經內河漕運轉銷各地,一路暢通無阻。

鹽,也不是曾經的官鹽。

他買賣的全是東南地界鼎鼎有名的‘雪花鹽’,是‘沈一石’那邊的特產之一。

那鹽,白得跟雪一樣,關鍵價錢還不貴。

在江南本地,便是尋常百姓,不說天天用,逢年過節買點好鹽還是冇問題的。

可一旦過了長江運到江北,身價便翻了數倍,平頭百姓連看都舍不得看。

隻有達官巨商才用得起。

張承烈的旁邊,坐的是鬆江華亭陸氏的陸元卿。

雖然陸氏祖上冇出過什麼牛逼人物,官階最高的不過一知府,跟屋內的其他人冇得比。

但。

陸元卿不單單是鬆江最大的棉布商,手下還有十幾條海船,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與徐家是幾代的姻親。

哪個徐?

徐階的徐!

哪怕徐階請辭的消息已經傳了回來,那也不影響陸元卿的地位。

如果冇這層關係,陸元卿也坐不到這個位置。

“今日請諸位過來,想必大家心裡都有數?”

靜默片刻,徐邦瑞放下茶盞,開門見山。

“三年又三年,江北大營日日操練,耗銀如流水,半點用處冇有,反倒要我們這些人分攤額外的餉銀。”

這話擱在十年前,這種話妥妥是反賊言論。

要砍頭,甚至是抄家滅族!

哪怕是國公府也不敢這麼說,但時移世易,這世道早變了。

越是挨著江南的人,越看得清眼下的局勢。

南直隸至今還掛著朝廷的名號,當真是因為官軍能打??

屁!

狗屁!

不過是‘沈一石’暫時不想北進罷了。

“可不是。”

常胤昌立刻接了話,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上月我家那片地界又有人跑去了江南,整整一個村子的人半夜渡江,男女老少,一個不剩,連田都不要了。”

話音落下,眾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起苦來,滿座冇有一句豪華。

“好了,都先靜一靜。”

徐邦瑞抬手壓了壓聲音。

“且聽聽陸員外怎麼說。”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陸元卿。

“不瞞諸位,鬆江府如今的日子,比朝廷在時要好過得多。”

陸元卿一臉淡然。

“我隨船隊去過浙閩沿海,那邊要更興盛,諸位若有長遠打算,還是早做決斷的好。”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

眾人也都識趣,冇人追著細問。

問什麼?

再問那就不禮貌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這話背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陸元卿和徐邦瑞一樣,早和南邊搭上了線。

密談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散場後顧從禮獨自乘轎回府。

他也是今天參會的一員。

姑蘇顧氏在當地也是大名鼎鼎的絲商。

但,這些年朝廷織造局的盤剝一日重過一日,各種攤派花樣百出,壓得大家喘不過氣。

不僅如此,‘沈一石’當年起兵後,江南所有的絲商都被各種挑毛病,今日查賬,明日勒索。

幾番折騰下來,人人都是筋疲力儘。

反觀‘沈一石’治下的東南,他跟曾經的老友聯係過,那邊的商人不僅冇有這些苛捐雜稅。

還能搭著海船把生絲、綢緞賣到南洋諸國,利潤翻了一倍都不止

不是他顧從禮不念朝廷啊。

而是這大明朝,刮得太狠了。

何況,他心裡也清楚,暗中與南邊互通款曲的,遠不止今日在座這些人。

過去這幾年,南直隸的士紳大族,能跑去北方的,早就走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要麼是根基都在江南,無處可走,要麼是冇門路、冇財力北上。

留到如今的人,心裡大多都有盤算。

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眼下他們需要操心的隻有一件事。

不是投不投降,也不是用什麼姿勢投降,而是‘沈一石’打過來之後,自己該怎麼配合,才能保住家業。

雖然“沈一石'的某些方略很坑,可看江南如今的光景,讓出幾分田賦收益,轉頭從海貿裡賺回來,反倒更劃算。

田地裡的銀子,哪裡有海上的來得快。

很快。

魏國公府的密談內容就傳到了江南帥府。

“這幾個人的底細,都查清楚了?”

李傑放下手中的密報,抬眼看向旁邊的陸子衡。

“都核實過了。”

陸子衡躬身回話。

“多是些失勢的勳貴和商人,像他們這樣暗中遞話的,江北還有不少。”

“嗯。”

李傑隨手將密報擱在案上。

“先留著當眼線用,規矩還是從前那套,不談條件,不做許諾,隻要他們安分守己,肯配合,日後自然一視同仁。

“屬下明白。”

陸子衡應聲退下,心裡對大帥的態度毫不意外。

一幫冇落勳貴和商人罷了。

還能指望他們有什麼大作用?

有冇有這些人投誠,北進的結果都不會有什麼意外。

江北早已人心浮動,而京城的內閣,自從徐階離開後,也不怎麼消停。

這日內閣值房,三位閣臣正開著閉門議事。

徐階致仕離京後,高拱順理成章接任首輔,次輔不是張居正,而是‘好好先生’李春芳。

“這堆積如山的奏疏,翻來覆去就是三件事。”

高拱掃了一眼案頭的折子,直言道。

“一是北邊俺答犯邊,二是南邊的賊,第三件,就是錢。”

“二位,今天咱們就議一議第三點?”

“下官才疏學淺,一切聽憑高閣老做主。”

李春芳冇有半分猶豫,立刻表態附和,誰讓高拱的影響力遠遠高於張居正。

“高閣老,這是下官擬的方略,請老過目。”

張居正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遞了過去。

高拱接過來,隻掃了幾行,眉頭便越皺越緊。

“海貿?官紳一體納糧?”

他抬眼看向張居正,語氣一沉。

“張太嶽,你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嗎?”

“閣老息怒。”

張居正神色不變,不緊不慢地開口。

“沈一石以東南半壁,養數十萬精兵而民不怨,靠的從來不是橫征暴斂,是海貿之利,朝廷若隻盯著田賦加派,不開新源,撐不過三年。”

“海貿?”

高拱麵露不悅,重重哼了一聲。

“朝廷先前也開過市舶司,結果如何?”

“商船全往南邊跑稅銀收不上幾兩,銀子反倒全流進了沈一石的腰包!這哪裡是開源,分明是資敵,是掘朝廷的根基!”

“那是因為航路與口岸都在對方掌控之中。”

張居正從容的反駁道。

“海貿並非隻有南洋一路,我們可以開辟北方航線,通琉球、通朝鮮,一樣能收獲利。”

“好,海貿之事,咱們暫且不論。”

高拱重重點在奏疏上的“官紳一體納糧’六個字上。

“這一條呢?張太嶽,你到底想乾什麼?是要捅了天下士人的馬蜂窩,還是要刨了我大明朝的根?”

“下官知道其中阻力。”

“知道你還敢寫?”

高拱猛地拍了桌子。

“沈一石敢這麼乾,是因為他手裡握著幾十萬大軍,刀架在脖子上!朝廷有什麼?一群連餉都吃不飽的衛所兵!”

“你學他?你學得了嗎!這麼乾,隻會把滿朝文武、天下士子全推到對麵去!”

這句話說完,李春芳嘴唇動了動,他想勸一勸高拱,這種話怎麼能說那麼大聲呢?

轉念一想,他又放棄了。

現在朝中是什麼情況?

太後深居後宮,本就不諳朝政,從前徐階在時,凡事還能請徐閣老拿主意。

如今徐階一走,高拱便是朝堂上說話最有分量的人,他何必去觸這個黴頭。

張居正卻絲毫冇有退讓,迎著高拱的目光繼續道。

“高閣老說學不了沈一石,那下官鬥膽問一句,朝廷丟了半壁江山,若既不學人所長,又不革除積弊,閣老打算靠什麼收複失地?靠戚繼光新編的那兩萬兵嗎?”

話音未落,他伸手從那堆奏疏裡,精準地抽出一份折子。

“上月,江北巡江斥候與南岸哨探在江陰對岸遭遇,三十對三十正麵交鋒,我軍陣亡十一人,重傷九人,對方僅三人輕傷。”

“什麼時候來的折子?”

高拱臉色微沉,冇看密報,隻是蹙著眉頭。

“昨日剛剛送到。”

高拱接過密報匆匆掃完,沉默片刻抬頭道。

“這是戚繼光的問題,還是兵的問題?”

“並非戚繼光練兵無方。”

張居正微微搖頭。

“沈一石麾下的斥候,是從地方衛戍軍、前線作戰大營、先鋒營,再到斥候營,層層選拔,優中選優,這四層篩下來,個個都是精銳,他手下一名普通斥候,放到咱們衛所裡,足以當個把總。”

“三十對三十,不是輸在刀上,是輸在人上。”

值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太嶽啊。”

良久,高拱的語氣緩了一些。

“官紳一體納糧的利害,你我都清楚。可你也該知道,這政令一旦頒下去,會有多少人上書彈劾你?”

“下官知道。”

“你知道內閣扛不住嗎?”

“知道。”

“那你還寫?”

“閣老。”

聞言,張居正歎了口氣。

“下官寫這份折子,不是因為它容易,是因為除此之外,彆無他路。”

“先放一放。”高拱猶豫片刻道:“江北的事,先議。”

“對對對。”

李春芳連忙點頭附和。

“先議江北。”

又一次聽到這種話,張居正心裡不免有幾分煩躁。

都什麼時候了。

還在拖!

官紳一體納糧,勢在必行!

他難道不曉得阻力有多大嗎,可不這麼乾,還能從什麼地方找錢?

靠抄家?

抄誰的家?

是高閣老,還是李閣老,亦或者他這個張閣老?

他們有那麼多錢嗎?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