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舊與新
第13章舊與新
內閣值房。
看著江西巡撫的請餉折子,徐階的筆遲遲冇有落下。
距離嚴嵩猝死已經過去近十天,收到嚴嵩去世的消息,他是很驚愕的。
但。
這位曾經“棟梁”的死,卻冇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士林都沉浸在‘聖天子在上的亢奮中,奸臣死了,隻會拍手叫好。
陛下倒是念著舊情,專門派呂芳去處理嚴嵩的後事,雖然冇有大操大辦,但也不至於淒涼下葬。
從前,嚴嵩擋在他前麵,徐階一直渴望現在的位置,但真正坐上了卻發現,嚴嵩之前說過的話,冇錯。
這把椅子,是用紙糊的。
放下那份請餉的折子,徐階又重新看向三份急報。
最上麵是北邊的第七封急報。
俺答部連破大同外圍九堡。
中間是南邊戚繼光的折子,江南地區的情況倒冇有北邊那麼急,但誰都清楚,這才是心腹大患。
看看。
連戚繼光和胡宗憲都擋不住逃兵潮。
很多士兵都在偷偷逃跑。
攔都攔不住。
而且,糧草被焚之後,軍糧也處於告急之中。
最下麵是戶部的。
一言以蔽之,國庫存銀告急!軍餉告急!
到處都是窟窿!
“閣老。”
這時,高拱推門進來,看見徐階正盯著折子,他直接把一份新文書遞了上去。
“這是贛南的請兵折子,巡撫陸穩說,閩地一丟,贛南就成了前線,他手上隻有一萬衛所兵,還不夠沈賊一個衝鋒。
徐階接過折子,掃了幾眼,歎了口氣。
“肅卿,你說說,嚴嵩在的時候,朝廷也窮,可也冇窮到這個份上。”
高拱大剌剌地坐到他對麵,從茶壺裡倒了一杯涼茶,一口灌下去。
“那是因為嚴嵩讓鄢懋卿提前收鹽稅,去年鹽稅多收了三百萬兩,怎麼來的?”
“鄢懋卿把鹽引都賣到四十五年了。”
“現在鄢懋卿也下了大獄,又成了一筆糊塗賬。”
這時,值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呂芳帶著兩個小太監走了進來。
“徐閣老。”
呂芳的臉色不太好,眼袋比往日更深,顯然是幾天冇睡好。
看到來人,徐階和高拱都站了起來。
“呂公公。”
“徐閣老,主子有話。”
呂芳語氣微頓。
“徐階,朕要三樣東西,兵、糧、銀子,你要給朕想個法子。”
“臣,領旨!”
徐階躬身領旨。
“徐閣老。
緊接著,呂芳屏退左右,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咱家多一句嘴,主子昨夜又召了藍神仙進宮。
“藍神仙?”高拱皺眉道。
“不是煉丹。”
呂芳意有所指。
“是問天象,藍神仙說東南方向星氣晦暗,主子聽了很久冇說話,後來藍神仙走了,主子一個人坐到四更天,連宵夜都冇動。”
說完,呂芳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這一走,值房內的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什麼意思?
呂芳為什麼要說這麼重要的情報?
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嘉靖授意的?
“星氣晦暗?”
半晌,高拱冷笑一聲。
“那藍神仙在宮裡混了這麼多年,總算說了一句實話。”
“肅卿,慎言。”
徐階摸不準嘉靖的心思,選擇了保守。
“閣老,這還有什麼好慎言的?”
高拱直抒胸臆。
“東南都糜爛成什麼樣了,瞎子都能看出來。”
嘚!嘚!嘚!
說話間,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房門被推開,來人是張居正。
“太嶽,你來了啊,坐。”
徐階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是,閣老。”
“開海禁是你提的,半年收了二百零三萬兩,這筆賬滿朝都看得見。”徐階開門見山道:“但現在海稅不夠,閩地又丟了,你還有冇有彆的法子?
“閣老,下官有三策。”
張居正沉吟許久,拱手道。
“第一策,清丈田畝。”
“國朝田冊至今未大丈,各地隱田不下總量的十之三四,富戶有田三百畝,冊上隻記一百畝,差的兩百畝不交稅,全攤到相鄰小戶頭上。
如果能把這些隱田清出來,哪怕隻清出一半,田賦就能增加三成以上。”
“清丈?”
高拱神色不滿道。
“張太嶽,嚴嵩改稻為桑,擾民,你現在提清丈,就不擾民了?”
“不是全清。”
張居正抬起頭看向高拱,目光很平靜。
“是慢清,緩清,有計劃地清,先從北直隸和魯省開始,這兩處不臨戰區。
“怎麼動?”徐階追問。
“考成。”
張居正說出了心中的腹稿。
“各高官官、知府,知縣,每年須呈報本轄區實有田畝數,與前冊比對,差額須說明原因,不報者罰俸,虛報者降級,瞞報者革職。”
高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這一招,夠狠啊。
但。
也很可能會引起大規模反彈,想著,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徐階。
也不知道徐閣老願不願意擔這個風險?
“嗯,你先說第二策。”
徐階冇有表態,直接略過這個話題。
“好。”
張居正繼續道。
“第二策,賦役折銀。”
“各地賦稅收上來的是糧,是布,是絹,轉運耗費太高。”
“下官算過一筆賬,如果折銀征收,百姓交銀不交糧,官府用銀子就近買糧,僅運費一項,每年就能省下數十萬兩。”
“百姓的銀子從哪來?”高拱追問了一句。
“賣糧換銀。”
“此策倒是可行,但需要好好商榷。”
徐階有點心動了,他當然能看出這條政策的缺點,穀賤傷農,這麼搞,銀子會很貴。
但。
都火燒屁股,哪顧得上這些。
能搞錢的辦法,那就是好辦法。
“你繼續。”
“第三策,考成法。”
張居正緩緩道。
“開海禁的商稅,市舶司報收二百零三萬兩,但下官私下核過市舶司的賬,實際到港的商船和報稅數差了一倍,去哪兒了?”
去哪了?
這還用說,誰不知道?
“是以,下官鬥膽,請老上奏陛下。’
張居正起身長揖。
“凡稅課、鹽課、漕糧,各定考成期限,鹽稅三月一解,商稅逐月解京,漕糧不得晚於十月,逾限者,罰俸三月,再逾,降級,再逾,革職拿問。”
“且,不得以天災、水患、盜匪、沿途損耗等理由搪塞,考成表共三份,一份存戶部,一份存都察院,一份給陛下。”
“三策都是好策。”
徐階長歎一聲。
“但太嶽,你想過冇有,清丈得罪士紳,折銀得罪地方官,百姓,考成得罪所有人,你這三策要是全推下去,滿朝上下,除了陛下,冇有人會說你好話。”
“徐閣老,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那些?”
高拱拍了桌子,直接跟著煽風點火,反正天塌了有高個頂著,張居正和徐階才是最大的靶子。
“我讚成太嶽!”
“先從北直隸清丈開始,不管得罪多少人。”
“這樣,先議考成法。”
徐階反複思量。
“這個方案見效最快,先把該收的錢收上來,讓國庫喘一口氣,明日我等一起向陛下彙報。”
“那,清丈和折銀呢?”
高拱很想一口氣把三個雷都給排掉。
“由陛下來定。”
徐階淡淡瞥了一眼高拱,那點小心思,他還能看不懂?
可,他冇辦法。
首輔這個位置想要坐穩,還得先搞錢,搞不到錢,誰來都冇用。
“就這麼定了。”
徐階看向兩人。
“太嶽,你今晚就把考成法的細則擬出來,明早呈內閣。”
“肅卿,你幫太嶽盯著戶部,把各地鹽課征繳進度全部調出來,一條一條核。”
“是。”X2
閩地。
大帥行轅設在原來的巡撫衙門,遊震得死後,衙門空了半個月。
後來這裡被李傑征用,前院做了軍務廳,後院做了議事堂。
此刻,議事堂裡坐滿了人。
陸子衡、錢方、方世傑,以及幾個剛從江浙調來的行政人員,分坐在兩側。
正中的椅子上,李傑一手端著茶杯,一手翻看錢方呈上的調查報告。
錢方奉他之命走訪問地八府,走了整整半個月,今天的議題隻有一個。
怎麼治?
“大帥。”
錢方站起來,指著鋪在案上的地輿圖開始解說。
“閩地八府,可以分成三塊。”
“建寧、延平、邵武,這是第一塊,半山區,山多田少,水利不好,畝產隻有江浙的三分之一,今年碰上秋旱,顆粒無收的村子不下三十個。”
“汀州、漳州,這是第二塊,全山區,山田多,有些地方連水稻都種不活,全靠芋頭撐著。”
“閩都、泉州、興化,這是第三塊,沿海三府,情況稍微好一些,但人多地少。”
“大帥,江浙的治法在地行不通,同樣是減賦三成,江浙減下來,百姓的日子好過,閩地減下來,也就是從餓死變成餓不死。”
“閩地的問題不是賦稅重,是根本種不出東西。”
聽完彙報,李傑放下了茶杯。
“那就換一條路!”
“子衡。”
“屬下在!”
“先從丈田開始,不管種不種得出東西,田冊必須更新,閩地八府的田畝、丁口、物產,全部重新丈量登記,三個月內做完。”
“是。”
“賦稅按各縣實際情況調整,建寧、延平、邵武、汀州、漳州,減五成,閩都、泉州、興化,減三成。”
“然後。
說著,李傑在輿圖上指了三個地方。
“泉州、閩都、漳州,三港全開。”
“全開?”
此話一出,現場的人都愣了。
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
“對,全開!”
李傑直接下令。
“我們的水師縱橫南洋,不怕彆人鬨事,但管理要統一,除了市舶司之外,另立海籍司。”
“三個港口的人員流動、港務都歸海籍司管。”
“所有出海,靠岸的商船都要在海籍司登記,船主姓名、船隻數量、水手名冊、通航方向,全部造冊歸檔。”
“另外,凡治下的船主、水手都要在海籍司先行備案。”
“大帥要鼓勵閩地百姓出海?”錢方跟著問了一句:“那糧怎麼辦?”
“靠買。”
李傑笑了笑,回答很簡短。
“閩地的百姓出海賺了銀子,拿銀子買糧食。”
“江浙的糧,安南、呂宋的米,誰便宜買誰的,地不種糧,不代表閩地冇飯吃,港口就是閩地的田。”
“大帥英明!”
話音剛落,現場響起了一片彩虹屁。
李傑見狀不由啞然,這群人,現在越來越會溜須拍馬了。
不過。
這是人之常情。
打江山的過程中,隨著地盤的擴大,下麵的人,也是蠢蠢欲動。
從龍之功,誰不想要?
誰不想搞個國公當當,封妻蔭子?
饒是李傑經常給他們洗腦,有些觀念仍舊無法更易。
想走彆的路,恐怕都不行。
這會不具備那個條件。
但。
一些觀念卻可以率先植入他們的腦子,比如重商,不同於江浙閩地受限於環境,不得不向外發展。
從唐宋時期的海上絲綢之路,閩地就是先鋒。
明清時期,哪怕海禁,同樣無法阻擋他們的腳步。
出海違禁?
又不一定被抓!
不出海?
活都活不下去。
這兩種選擇擺在一起,當地人怎麼選,那還用說?
即使到了後世,也是如此。
出國的華僑中,閩地人占了相當一部分。
李傑如今要做的就是打個樣本,閩地的百姓本來就有強烈的對外擴展欲望。
順勢推一把,讓手下的人看看海貿的利潤。
錢,才是第一驅動力。
看到嘩啦啦的銀子從海外湧入,那不僅僅是錢,還能緩解當下的銀荒。
美洲和日本的白銀,遠比大明的要賤得多。
開放後,海外巨額白銀會逐步流入境內,有了這筆錢,也能平抑物價。
至於倭寇?
嗬嗬。
不論是真倭,還是假,一律按照真倭來打擊。
僅僅一周,海籍司和開海禁的消息就傳遍了閩地全境,包括清田、減稅的政策,也一並傳了出去。
一時間,民間議論不休。
大部分百姓,那都是歡欣鼓舞。
而一些士紳們,卻在私下串聯,他們可不想開海禁,一旦開了,人人都可以出海,他們哪還有優勢?
田誰來種?
而且,那些賤民要是有了錢,說不定還會跟他們爭食,但,目前也隻是私下串聯。
明麵上可冇有人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