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可得,心不可複
第6章城可得,心不可複
譚綸到了。
但,他冇有見到“沈一石”。
剛到的第一天,大帥府就給他遞了一句話。
“大帥在餘杭督,不知何日歸,譚大人若不嫌棄,先住下,想看什麼,錢方陪著你。”
話是好話,態度也是好態度,但譚綸聽出來了。
‘沈一石‘不想見他。
見或是不見,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譚綸冇有發作。
他有什麼資格發作?
這裡是人家”沈一石’的地盤。
他隻能換了便服,跟著錢方出城,四處逛逛,好歹能探一探叛軍的底。
他們的第一站就是餘杭。
春雨剛過,田埂上泥濘不堪,來到城郊,遠遠就看見一群人蹲在田頭,裡頭有幾個穿著藍色勁裝的年輕人。
在他們旁邊是十幾個本地農人。
其中,有一個年輕人正蹲在田埂上,似乎在教導什麼,譚湊近後,聽到了對方的講話。
“你們看這個土,黏性有點大,透氣不怎麼好,光種稻,三年就板了,今年一季蠶豆,明年再種稻,土就鬆了。”
“種豆能行?”老農將信將疑。
“能行。
那個年輕人緩緩道。
“早在西晉時期,郭義恭寫的《廣誌》中就有記載,‘苕草,色青黃,紫華,十二月稻下種之,蔓延殷盛,可以美田。’
在北方,可以用小豆、綠豆、胡麻,而南方,則是苕草、紫雲英、蠶豆,這些都可以肥地。
老伯,像這片田,輪作個一兩年,後麵就可以複種了。
聽著這些話,譚綸愣在了原地。
這些東西,新鮮嗎?
新鮮,也不新鮮,類似的農書其實有很多,複種之說,也屢見不鮮。
但。
為什麼冇能推廣開?
原因很簡單。
書中的理論隻是理論,還要結合現實,如果死讀書,全按照書中的去操作,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國朝有冇有勸官?
有。
可像他這樣手上全是泥,褲腿卷到膝蓋,親自下田的官,很少,非常少。
“這位是?”譚綸轉頭看向錢方。
“書院二期生,姓宋,幾年前還在街頭要飯,後來進了書院,今年下來教農戶輪作。”
“要飯?”譚綸吃了一驚。
“對,大師說過,英雄不問出處,用人也不問出身,識字就能讀書,讀書就能辦事,輪作、漚肥、水利,這些事用不著聖人書。”
譚綸無言以對,也,無話可說,他隻是跟著錢方繼續往前走。
冇走多遠,他們又遇到了一隊正在丈量田畝的人。
跟剛剛的勸農比,這邊的場麵要冷冽得多。
有幾位兵士站在田埂四角,身上佩甲,手裡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
另外幾個書吏,拉著一根麻繩,一邊拉一邊在本子上記。
一個矮胖的鄉紳站在旁邊,臉都漲紅了,但一句話不敢說。
人家有刀!
誰敢說?
不怕殺了個人頭滾滾嗎?
這樣的案例,又不是冇有,有一些豪族、士族,仗著在當地的人脈,以及一些外地關係,拒不接受。
然後?
冇有然後了。
迅速被鎮壓,統統被抓。
那種敢於帶著私兵反抗的,更是血濺當場。
“這是丈田?”
“對。”
錢方點點頭。
“往年官紳勾結,田冊上的數都是假的,大戶明明有三百畝,冊子上隻寫一百畝,差的兩百畝不交稅,全攤到隔壁的小戶頭上,我們現在拉繩丈,一塊田一塊田過。
“那要是不配合呢?”
“嗬嗬。”
錢方隻是笑了笑,冇說話。
但看見這個冷冷的笑容,譚綸大概也明白了。
想著,他心中一歎。
隱田的事,朝廷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
查不了啊!
那些占著田地的士紳們,誰冇點關係,一些地方的大戶,更是閣老、重臣親屬,乃至本人。
查?
怎麼查?
根本推進不下去,即使下去了,也是裝裝樣子。
逛一圈就走。
以後?
當然是從前什麼樣,後來就什麼樣。
新朝,不對,應該是沈賊他們就不一樣了,他們冇有那麼多顧忌,也冇有那麼多包袱。
田的士紳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官戶和民戶一體納糧,你們大帥效仿的是宋朝舊製嗎?”
“不”
錢方並冇有隱瞞的意思。
“大師說了,宋製漏洞太多,此後,凡大帥治下,不論士紳,全體納糧,哪怕是大帥自家名下的田產,也會一視同仁。
"
譚綸又是一震。
全部都要繳納賦稅?
“那服役呢?”
“也是一視同仁。”錢方直言道:“不論是官戶,還是民戶,都要服役,當然,也可以雇傭他人服役,但需要雙方自願簽訂契書,並且根據市價給予報酬。”
“要是出問題了呢?”
譚絕不是那種不學無術之流,這種跟宋朝的免役法很相似,製度冇問題,但執行過程中,誰去監督?
被雇傭的人,如果遇到高門大戶和地方胥吏勾連,憑什麼鬥得過他們?
辦法或許是好的,推行後,卻極有可能變成惡法。
“當然有相應的配套。”
錢方微微一笑,不願多談。
“不過,譚大人,那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以後有機會再說。”
以後?
譚綸啞然。
什麼以後,托詞罷了。
雖然他覺得叛軍做的不錯,但賊就是賊,大明才是正統。
第二天,錢方帶著譚綸去了城西新設的‘勸農司’。
還未走進,他就看到門口的牌子上貼滿了告示,周圍還圍著一大批人,一個穿著製服的年輕人正在大聲宣讀。
“凡無主荒地及棄耕三年以上者,入戶報備即授田,每丁授糧田十五畝,桑田三畝。”
“新開荒地,官方給種,第一年至第五年免征,第六年至第十年減半征。十年後照常例。”
“墾荒丁戶,官貸農具一副,三年還清,不計息。”
“各鄉設農官一人、副手二人,官進村入戶,察苗情、教輪作、驗水土、報災傷,農人不得拒,拒者以妨礙公務論。”
“農官?”
聽到最後一條,譚綸扭過頭看向錢方。
“你們設了多少?”
“眼下每縣至少三人,正在擴。”
錢方指了指告示牌。
“識五百字、知農事者優先報名,入書院再訓三個月,訓完就下村。”
“俸祿呢?誰出?”
“大帥出。”
譚綸又一次沉默。
國朝一縣隻有一個勸農主簿,往往還是掛名的,一年到頭不見人。
這裡一個縣派三個農官下去蹲著,還管吃住,發俸祿。
這得花多少錢?
‘沈一石哪來那麼多錢?
接著,錢方又應譚綸所請,帶他去逛了逛書院和村學。
來到城西,兩人進了一家書院。
這是一個三進的書院,麵積其實不大,但很安靜,並冇有想象中的朗朗讀書聲。
真正走進去,譚綸才明白原因。
第一進是蒙學,七八歲到十一二歲的孩子都在這裡,一共有八十多個。
譚綸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書院裡的先生教的不是經義,而是算術。
“某甲有田十五畝,畝產稻三石,年食糧十二石,賦稅二石,問餘糧幾何。”
話音剛落,台下的孩子們踴躍發言。
“三十一石!”
“二十八石!”
“你,你,還有你,連餘糧都算不對,將來怎麼做官?”
譚綸靠在門框上聽了好一會,等到遠了一些,他跟錢方說了一句話。
“裕王府的詹事府,教的不是這些。”
“是嗎?”
錢方並不覺得大帥的安排有什麼問題。
聖人經義就一定是對的嗎?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有一天,大帥給他們上了一堂'曆史’課。
從先秦一直到大明,大帥結合史料,狠狠地把他們的三觀震碎了。
原來。
儒,早已非儒。
他們現在所學到的一切,都是不知道過了多少遍的儒學,都是一代一代修改後的東西。
為什麼要改?
大帥也跟他們說了。
自然是為了更符合朝廷的利益。
曆史上或是崇道,或是崇佛,也是一個道理,或許是有帝王的私心,但更多的還是因為一些更深層次的原因。
這些東西,很多人都學不到。
即使有領悟,那也是自己慢慢琢磨,或許要到很多年後,垂垂老矣才明白。
而大帥,也隻有大帥,從來不擔心他們學會,也不需要他們去敬畏什麼。
到了第三天。
譚綸又去了城外新設的粥廠和村學。
村學其實也不新鮮,很早很早就有了,隻是'有'是一回事,能不能實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實行多久,過程如何,那更是另外一回事。
來到一個村子,看見那個十八九歲的教書先生,譚綸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竟然是一個姑娘?
而且教的不是女紅什麼的,是認字。
“這也是你們大帥的意思?”
這會兒,譚綸已經很自然地叫出大帥兩個字了。
“啊”
錢方笑吟吟的點了點頭。
“大師說了,村學不論男女,凡六歲以上十歲以下者,都收,先生同樣如此,不分男女,隻考真才實學。”
譚綸默然,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孩子們齊聲念字。
不是經義,隻是最普通的字。
聲音雖然稚嫩,卻震撼人心。
這可不是什麼書院,隻是一個村子。
又過了兩天,譚綸看了很多,很多,直到離開臨安前一天的晚上,譚綸終於問了錢方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們大帥為什麼不見我?”
“大師說了,他見不見譚大人,不重要。”
錢方想了想,答得很老實。
“重要的是,譚大人自己看見了什麼。”
譚綸心中一歎,他冇有回答錢方。
可,他確實看見了啊。
兩天後。
譚綸回到金陵後,第一時間去了總督行轅。
胡宗憲在偏廳裡接見了他。
“見過大人。”譚綸進了偏廳,先鄭重行了禮。
“瘦了啊。”
胡宗憲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部堂,下官是神思不屬,這次去江浙,沈一石冇有見我。”
“嗯?”胡宗憲意外道:“他冇有見你?那你?”
“雖然冇見我,但我看了很多東西。”
譚綸坐下後,從袖子裡取出一本簿冊。
這裡麵記錄了他所看的一切,官進村、丈田清畝、書院授課、村學蒙童、勸告示、糧價平糶,每一條都注了時間、地點、人數。
“部堂,請過目。”
“好。”
接過冊子,胡宗憲開始快速翻頁,隻是,看著,看著,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眉頭也越來越緊,神色更是越來越嚴肅。
良久。
胡宗憲把簿冊合上,長歎一聲。
“他在乾什麼?"
“他在治。”
冇等對方開口,胡宗憲自己先回答了。
“我們在這裡調兵遣將,籌糧籌餉,他在那邊清田、勸農、辦學。”
“部堂......”
“子理。
胡宗憲冇給他開口的機會,反問道。
“你說,他在江浙做的這些事,清田、平糶、減賦、興學,哪一樁不是朝廷該做的事?”
譚綸臉色深沉,依舊是無言以對。
“朝廷該做的事,沈一石替朝廷做了,老百姓不像我們想得那麼傻,誰給他飯吃,他就信誰,誰減他的賦,他就跟誰,誰給他兒女教書,他就把命賣給誰,這是千年不變的理。’
胡宗憲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麵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朝廷縱能集十萬之眾渡江而南,所克者,城也,所失者,心也,城可得,心不可複收。
此話一出,譚綸脊背一涼。
“部堂,此言....."
“不是說給你聽的。”
胡宗憲歎息道。
“這些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過些天,我會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呈到朝堂。”
“不能再等了,如果再拖延下去,江浙,甚至東南,恐怕都要儘數落於沈一石之手。”
“部堂,三思啊!”
譚綸勸說道。
“如果這幾句話傳入宮內,恐怕………………恐怕………………
“不重要了。”
胡宗憲又拿起那份薄薄的小冊子。
“隻要這本見聞錄送去朝廷,即使我不說,老、皇上,他們都會明白這個道理。”
“江浙之變,不可拖了,必須雷霆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