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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城可得,心不可複

2026-10-15 作者: 放羊小星星

第6章城可得,心不可複

譚綸到了。

但,他冇有見到“沈一石”。

剛到的第一天,大帥府就給他遞了一句話。

“大帥在餘杭督,不知何日歸,譚大人若不嫌棄,先住下,想看什麼,錢方陪著你。”

話是好話,態度也是好態度,但譚綸聽出來了。

‘沈一石‘不想見他。

見或是不見,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譚綸冇有發作。

他有什麼資格發作?

這裡是人家”沈一石’的地盤。

他隻能換了便服,跟著錢方出城,四處逛逛,好歹能探一探叛軍的底。

他們的第一站就是餘杭。

春雨剛過,田埂上泥濘不堪,來到城郊,遠遠就看見一群人蹲在田頭,裡頭有幾個穿著藍色勁裝的年輕人。

在他們旁邊是十幾個本地農人。

其中,有一個年輕人正蹲在田埂上,似乎在教導什麼,譚湊近後,聽到了對方的講話。

“你們看這個土,黏性有點大,透氣不怎麼好,光種稻,三年就板了,今年一季蠶豆,明年再種稻,土就鬆了。”

“種豆能行?”老農將信將疑。

“能行。

那個年輕人緩緩道。

“早在西晉時期,郭義恭寫的《廣誌》中就有記載,‘苕草,色青黃,紫華,十二月稻下種之,蔓延殷盛,可以美田。’

在北方,可以用小豆、綠豆、胡麻,而南方,則是苕草、紫雲英、蠶豆,這些都可以肥地。

老伯,像這片田,輪作個一兩年,後麵就可以複種了。

聽著這些話,譚綸愣在了原地。

這些東西,新鮮嗎?

新鮮,也不新鮮,類似的農書其實有很多,複種之說,也屢見不鮮。

但。

為什麼冇能推廣開?

原因很簡單。

書中的理論隻是理論,還要結合現實,如果死讀書,全按照書中的去操作,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國朝有冇有勸官?

有。

可像他這樣手上全是泥,褲腿卷到膝蓋,親自下田的官,很少,非常少。

“這位是?”譚綸轉頭看向錢方。

“書院二期生,姓宋,幾年前還在街頭要飯,後來進了書院,今年下來教農戶輪作。”

“要飯?”譚綸吃了一驚。

“對,大師說過,英雄不問出處,用人也不問出身,識字就能讀書,讀書就能辦事,輪作、漚肥、水利,這些事用不著聖人書。”

譚綸無言以對,也,無話可說,他隻是跟著錢方繼續往前走。

冇走多遠,他們又遇到了一隊正在丈量田畝的人。

跟剛剛的勸農比,這邊的場麵要冷冽得多。

有幾位兵士站在田埂四角,身上佩甲,手裡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

另外幾個書吏,拉著一根麻繩,一邊拉一邊在本子上記。

一個矮胖的鄉紳站在旁邊,臉都漲紅了,但一句話不敢說。

人家有刀!

誰敢說?

不怕殺了個人頭滾滾嗎?

這樣的案例,又不是冇有,有一些豪族、士族,仗著在當地的人脈,以及一些外地關係,拒不接受。

然後?

冇有然後了。

迅速被鎮壓,統統被抓。

那種敢於帶著私兵反抗的,更是血濺當場。

“這是丈田?”

“對。”

錢方點點頭。

“往年官紳勾結,田冊上的數都是假的,大戶明明有三百畝,冊子上隻寫一百畝,差的兩百畝不交稅,全攤到隔壁的小戶頭上,我們現在拉繩丈,一塊田一塊田過。

“那要是不配合呢?”

“嗬嗬。”

錢方隻是笑了笑,冇說話。

但看見這個冷冷的笑容,譚綸大概也明白了。

想著,他心中一歎。

隱田的事,朝廷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

查不了啊!

那些占著田地的士紳們,誰冇點關係,一些地方的大戶,更是閣老、重臣親屬,乃至本人。

查?

怎麼查?

根本推進不下去,即使下去了,也是裝裝樣子。

逛一圈就走。

以後?

當然是從前什麼樣,後來就什麼樣。

新朝,不對,應該是沈賊他們就不一樣了,他們冇有那麼多顧忌,也冇有那麼多包袱。

田的士紳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官戶和民戶一體納糧,你們大帥效仿的是宋朝舊製嗎?”

“不”

錢方並冇有隱瞞的意思。

“大師說了,宋製漏洞太多,此後,凡大帥治下,不論士紳,全體納糧,哪怕是大帥自家名下的田產,也會一視同仁。

"

譚綸又是一震。

全部都要繳納賦稅?

“那服役呢?”

“也是一視同仁。”錢方直言道:“不論是官戶,還是民戶,都要服役,當然,也可以雇傭他人服役,但需要雙方自願簽訂契書,並且根據市價給予報酬。”

“要是出問題了呢?”

譚絕不是那種不學無術之流,這種跟宋朝的免役法很相似,製度冇問題,但執行過程中,誰去監督?

被雇傭的人,如果遇到高門大戶和地方胥吏勾連,憑什麼鬥得過他們?

辦法或許是好的,推行後,卻極有可能變成惡法。

“當然有相應的配套。”

錢方微微一笑,不願多談。

“不過,譚大人,那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以後有機會再說。”

以後?

譚綸啞然。

什麼以後,托詞罷了。

雖然他覺得叛軍做的不錯,但賊就是賊,大明才是正統。

第二天,錢方帶著譚綸去了城西新設的‘勸農司’。

還未走進,他就看到門口的牌子上貼滿了告示,周圍還圍著一大批人,一個穿著製服的年輕人正在大聲宣讀。

“凡無主荒地及棄耕三年以上者,入戶報備即授田,每丁授糧田十五畝,桑田三畝。”

“新開荒地,官方給種,第一年至第五年免征,第六年至第十年減半征。十年後照常例。”

“墾荒丁戶,官貸農具一副,三年還清,不計息。”

“各鄉設農官一人、副手二人,官進村入戶,察苗情、教輪作、驗水土、報災傷,農人不得拒,拒者以妨礙公務論。”

“農官?”

聽到最後一條,譚綸扭過頭看向錢方。

“你們設了多少?”

“眼下每縣至少三人,正在擴。”

錢方指了指告示牌。

“識五百字、知農事者優先報名,入書院再訓三個月,訓完就下村。”

“俸祿呢?誰出?”

“大帥出。”

譚綸又一次沉默。

國朝一縣隻有一個勸農主簿,往往還是掛名的,一年到頭不見人。

這裡一個縣派三個農官下去蹲著,還管吃住,發俸祿。

這得花多少錢?

‘沈一石哪來那麼多錢?

接著,錢方又應譚綸所請,帶他去逛了逛書院和村學。

來到城西,兩人進了一家書院。

這是一個三進的書院,麵積其實不大,但很安靜,並冇有想象中的朗朗讀書聲。

真正走進去,譚綸才明白原因。

第一進是蒙學,七八歲到十一二歲的孩子都在這裡,一共有八十多個。

譚綸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書院裡的先生教的不是經義,而是算術。

“某甲有田十五畝,畝產稻三石,年食糧十二石,賦稅二石,問餘糧幾何。”

話音剛落,台下的孩子們踴躍發言。

“三十一石!”

“二十八石!”

“你,你,還有你,連餘糧都算不對,將來怎麼做官?”

譚綸靠在門框上聽了好一會,等到遠了一些,他跟錢方說了一句話。

“裕王府的詹事府,教的不是這些。”

“是嗎?”

錢方並不覺得大帥的安排有什麼問題。

聖人經義就一定是對的嗎?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有一天,大帥給他們上了一堂'曆史’課。

從先秦一直到大明,大帥結合史料,狠狠地把他們的三觀震碎了。

原來。

儒,早已非儒。

他們現在所學到的一切,都是不知道過了多少遍的儒學,都是一代一代修改後的東西。

為什麼要改?

大帥也跟他們說了。

自然是為了更符合朝廷的利益。

曆史上或是崇道,或是崇佛,也是一個道理,或許是有帝王的私心,但更多的還是因為一些更深層次的原因。

這些東西,很多人都學不到。

即使有領悟,那也是自己慢慢琢磨,或許要到很多年後,垂垂老矣才明白。

而大帥,也隻有大帥,從來不擔心他們學會,也不需要他們去敬畏什麼。

到了第三天。

譚綸又去了城外新設的粥廠和村學。

村學其實也不新鮮,很早很早就有了,隻是'有'是一回事,能不能實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實行多久,過程如何,那更是另外一回事。

來到一個村子,看見那個十八九歲的教書先生,譚綸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竟然是一個姑娘?

而且教的不是女紅什麼的,是認字。

“這也是你們大帥的意思?”

這會兒,譚綸已經很自然地叫出大帥兩個字了。

“啊”

錢方笑吟吟的點了點頭。

“大師說了,村學不論男女,凡六歲以上十歲以下者,都收,先生同樣如此,不分男女,隻考真才實學。”

譚綸默然,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孩子們齊聲念字。

不是經義,隻是最普通的字。

聲音雖然稚嫩,卻震撼人心。

這可不是什麼書院,隻是一個村子。

又過了兩天,譚綸看了很多,很多,直到離開臨安前一天的晚上,譚綸終於問了錢方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們大帥為什麼不見我?”

“大師說了,他見不見譚大人,不重要。”

錢方想了想,答得很老實。

“重要的是,譚大人自己看見了什麼。”

譚綸心中一歎,他冇有回答錢方。

可,他確實看見了啊。

兩天後。

譚綸回到金陵後,第一時間去了總督行轅。

胡宗憲在偏廳裡接見了他。

“見過大人。”譚綸進了偏廳,先鄭重行了禮。

“瘦了啊。”

胡宗憲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部堂,下官是神思不屬,這次去江浙,沈一石冇有見我。”

“嗯?”胡宗憲意外道:“他冇有見你?那你?”

“雖然冇見我,但我看了很多東西。”

譚綸坐下後,從袖子裡取出一本簿冊。

這裡麵記錄了他所看的一切,官進村、丈田清畝、書院授課、村學蒙童、勸告示、糧價平糶,每一條都注了時間、地點、人數。

“部堂,請過目。”

“好。”

接過冊子,胡宗憲開始快速翻頁,隻是,看著,看著,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眉頭也越來越緊,神色更是越來越嚴肅。

良久。

胡宗憲把簿冊合上,長歎一聲。

“他在乾什麼?"

“他在治。”

冇等對方開口,胡宗憲自己先回答了。

“我們在這裡調兵遣將,籌糧籌餉,他在那邊清田、勸農、辦學。”

“部堂......”

“子理。

胡宗憲冇給他開口的機會,反問道。

“你說,他在江浙做的這些事,清田、平糶、減賦、興學,哪一樁不是朝廷該做的事?”

譚綸臉色深沉,依舊是無言以對。

“朝廷該做的事,沈一石替朝廷做了,老百姓不像我們想得那麼傻,誰給他飯吃,他就信誰,誰減他的賦,他就跟誰,誰給他兒女教書,他就把命賣給誰,這是千年不變的理。’

胡宗憲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麵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朝廷縱能集十萬之眾渡江而南,所克者,城也,所失者,心也,城可得,心不可複收。

此話一出,譚綸脊背一涼。

“部堂,此言....."

“不是說給你聽的。”

胡宗憲歎息道。

“這些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過些天,我會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呈到朝堂。”

“不能再等了,如果再拖延下去,江浙,甚至東南,恐怕都要儘數落於沈一石之手。”

“部堂,三思啊!”

譚綸勸說道。

“如果這幾句話傳入宮內,恐怕………………恐怕………………

“不重要了。”

胡宗憲又拿起那份薄薄的小冊子。

“隻要這本見聞錄送去朝廷,即使我不說,老、皇上,他們都會明白這個道理。”

“江浙之變,不可拖了,必須雷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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