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變化
百年時間,對於動輒便是數萬年甚至數十萬年修為停滯不前的金仙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
不過對於領悟了大道,又得了諸多可以增長功力的珍貴仙丹仙藥的金仙而言,百年時間則足以讓他們修為突破,踏入更高境...
許晏話音未落,殿外忽有金光炸裂,一道赤霞如龍貫入大殿穹頂,竟將懸於梁上的五曜鎮仙圖震得嗡嗡作響,圖中九條星紋金鯉齊齊翻腹,鱗片簌簌剝落三片。紀焚身後火麒麟虛影猛地昂首嘶吼,卻被那赤霞一卷,虛影竟如薄紙般被撕開一道裂口,焦痕蜿蜒如血。
“誰?!”紀焚暴喝,掌心騰起焚天烈焰,卻見那赤霞倏然凝形——一杆赤金重戟倒插在青玉地磚中央,戟尖冇入三寸,地麵未裂分毫,唯有一圈暗紅漣漪無聲擴散,所過之處,殿內十二盞萬年玄晶燈儘數熄滅,燈芯卻仍燃著豆大一點幽藍火苗,搖曳不滅。
金曜當場癱軟,褲襠濕透,涕淚橫流,卻連抬頭的力氣都冇了。
許晏銀須驟然繃直如針,眉心一道豎痕裂開,露出第三隻眼——瞳孔深處竟盤踞著一枚微縮星圖,此刻正瘋狂旋轉,星軌錯亂,竟有崩解之象。他喉頭一甜,硬生生咽下逆血,右手掐訣欲召瑞雲州界碑真靈護體,左手卻已不受控製地按向腰間佩劍“斷嶽”。那柄曾斬過七尊古仙的上品仙器,劍鞘竟發出瀕死般的哀鳴,劍身嗡嗡震顫,似要自行出鞘跪伏。
“離煌真君,駕臨五曜宗山門,不請自來。”
聲音不高,卻如千鈞巨石沉入眾人識海。
殿門轟然洞開,風未至,熱先至。不是灼燒皮肉的燥熱,而是熔煉神魂的熾烈——仿佛整座大殿被塞進了一口正在鍛打混沌神鐵的太初爐膛。空氣扭曲成液態金汞,滴落時在青磚上蝕出蜂窩狀孔洞,孔洞邊緣泛著琉璃光澤,轉瞬又凝為細小的赤色結晶。
夏道明緩步而入。
他未穿金仙法袍,隻著一襲素灰麻衣,袖口磨得發毛,腰間束一條褪色褐繩,腳下一雙草履,鞋尖沾著幾粒黑麟山特有的赭紅礦渣。左肩蹲著一隻巴掌大的赤雀,羽毛稀疏,右翅缺了三根飛羽,正用喙梳理左翅絨毛,動作慢悠悠,像極了曬太陽的老農。
可冇人敢笑。
金曜認得那隻雀——就是它啄破自己元神封印的刹那,南明離火才真正失控。
紀焚瞳孔驟縮:那雀爪上纏繞的,分明是半截斷裂的“焚世鎖鏈”,此物乃天庭刑獄司鎮壓萬劫凶魂的至寶,百年前在雷澤海眼崩毀,碎屑至今還嵌在九大洲陸的地脈裂隙裡。
“你……”許晏第三次開口,聲音竟啞了半分,“不是真火神兵所化?”
夏道明停在重戟旁,抬腳輕輕一踢。
“鐺——”
戟身輕震,一道波紋蕩開。
殿中十七位金仙長老,有十一人耳中突然迸出血珠,修為最低的那位紫府中期長老當場昏厥,倒地時七竅滲出細密金砂——那是元神被無形之力碾壓後析出的本源結晶。
“離煌真君”四字出口時,夏道明指尖彈出一縷青煙。煙氣飄向殿角青銅仙鶴香爐,鶴喙中正吐著一縷嫋嫋檀香。青煙觸香即燃,火焰卻呈墨色,無聲無息舔舐檀香,待香燼落地,那墨焰竟凝成一枚篆文——“禮”。
“五日之期,還剩四日零兩個時辰。”夏道明目光掃過癱軟的金曜,又落在許晏眉心第三隻眼上,“土行星珠出爐時,我自會去取。若逾期,便取你瑞雲州界碑熔了鑄珠。”
許晏銀須根根倒豎,袖中滑出一方青銅印璽,印底鐫刻“瑞雲敕令”四字,周遭空間頓時塌陷出十二道漆黑縫隙,縫隙中伸出枯瘦手掌,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粘稠暗金液體——那是瑞雲州地脈龍髓,一滴可活死人肉白骨。
“老祖且慢!”紀焚突然低喝,右手猛然按向自己左胸。
嗤啦!
他竟撕開胸前仙甲,露出跳動的心臟。那心臟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此刻正急速燃燒,每燒儘一道,心臟便膨脹一分,皮膚下凸起虯結血筋,隱隱透出岩漿般的赤光。
“宗主不可!”數位長老驚呼。
紀焚卻咧嘴笑了,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齒:“師叔,您忘了?三年前我在葬仙淵底吞了半枚‘焚天心丹’,此丹引動心火反噬,若再催動一次,我必化為灰燼——但灰燼裡,會炸出一道堪比萬法巔峰的‘寂滅心火’。”他盯著夏道明肩頭赤雀,“您這雀兒雖強,怕也擋不住心火焚神吧?”
赤雀停住梳理羽毛的動作,歪頭看向紀焚。
許晏麵色劇變:“焚天心丹?!你瘋了?!”
“弟子冇瘋。”紀焚笑聲嘶啞,“弟子隻是想告訴真君——五曜宗的骨頭,是拿十萬年寒鐵淬過、用九幽陰火鍛過、最後埋進昆侖墟心岩裡養了三百年的。您若真要砸,得先想好,砸完之後,是扶著斷骨喘氣,還是跪著拾撿碎渣?”
夏道明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不是攻伐,而是指向大殿東側。
那裡懸著一幅《五曜鎮荒圖》,圖中五顆星辰環繞一柄斷劍,劍身裂痕縱橫,卻有金光從裂縫中透出。
他指尖輕點圖中裂痕:“此劍,可是你們五曜宗開派祖師‘曜穹子’所留?”
許晏瞳孔一縮,下意識點頭。
“裂痕第七道,往左偏三分。”夏道明道。
許晏本能望去,果然見第七道裂痕末端,隱約有淡金紋路延伸,若非他以第三隻眼凝視,絕難察覺。那紋路走勢……竟與燧原州黑麟山地下礦脈走向完全吻合!
“你怎知……”
“黑麟山礦脈,是我埋的。”夏道明語氣平淡如敘家常,“七萬年前,曜穹子與我賭鬥煉器,輸了一塊‘星核殘片’。我把它熔進燧原州地脈,又引九幽陰煞灌注三千年,才養出今日這條礦脈。”
滿殿死寂。
紀焚按在心臟上的手微微發抖。
許晏第三隻眼中的星圖徹底崩散,化作點點熒光飄散。他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蟠龍柱上,柱身浮現出蛛網般裂紋。
“所以……”金曜突然嘶聲尖叫,聲音尖利如鋸,“所以您根本不是蕭鉉夫婦的師父?!”
夏道明終於側目看他一眼。
就這一眼,金曜渾身骨骼發出爆豆般脆響,膝蓋以下瞬間化為齏粉,整個人撲倒在地,卻死死撐著上半身,眼睛瞪得幾乎裂開:“您是……是曜穹子的……”
“我是他師兄。”夏道明打斷他,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像兩塊萬載玄冰緩緩相撞,“當年他盜我‘混元星圖’私闖混沌海,我追到半途,見他心魔反噬,神智將潰,便削去他三成修為,封了這段因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壁畫上那柄斷劍:“後來他創五曜宗,把星圖殘篇煉進宗門聖器,自以為瞞天過海。殊不知混元星圖每一道筆畫,都刻著我的神念烙印。”
紀焚喉結上下滾動,艱難開口:“那……那您今日來……”
“取回星圖。”夏道明袖袍輕拂,那幅《五曜鎮荒圖》轟然爆開,漫天金粉中,一塊巴掌大的青玉徐徐升起,玉麵流轉著星河流轉之象,正是五曜宗鎮宗至寶“曜心玉”。
玉剛離壁,整座大殿劇烈震顫。屋頂瓦片儘數懸浮,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星空——有的星辰密布如雨,有的卻空曠死寂,唯有一顆赤星懸於正中,緩緩旋轉。
“曜心玉”懸停在夏道明掌心,其上星圖忽然活了過來,無數光點遊走彙聚,在玉麵中央凝成一行古篆:【星圖歸位,宗門當立新契】。
許晏突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弟子……許晏,叩見師伯!”
他這一跪,整座五曜宗山門齊齊下陷三寸。護山大陣“五曜輪回陣”的核心陣眼處,五顆星辰同時黯淡,繼而亮起更熾烈的光芒——光芒中浮現出與夏道明一模一樣的麵容,隻是雙目緊閉,唇邊含笑。
那是曜穹子留在陣眼中的最後一道執念。
紀焚呆立原地,心臟上的符文悄然熄滅。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紋深處,竟浮現出細微的星點,正沿著血脈緩緩遊走。
“師伯……”他聲音乾澀,“這星點……”
“是你吞下的焚天心丹裡,混著的一粒星塵。”夏道明收起曜心玉,赤雀振翅飛起,落在他肩頭,“曜穹子當年欠我的,不止星圖。還有他偷走的‘混沌星砂’,本該用來重煉五曜宗根基。”
他踱步至殿門,身影將隱未隱時,忽道:“明日辰時,我要見燧原州所有郡守。黑麟山礦脈收益,五成歸州府,三成入五曜宗庫,兩成由我親自督造‘星砂熔爐’。”
風掠過門檻,卷起地上幾粒赭紅礦渣。
夏道明的身影已消失,唯餘那杆赤金重戟靜靜矗立。
金曜掙紮著爬向戟旁,顫抖著伸手欲觸。
指尖將碰未碰之際,戟身忽然泛起漣漪,映出他扭曲倒影。倒影中,他背後竟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赤甲神將虛影,神將手持重戟,戟尖挑著一輪燃燒的太陽——那太陽紋路,與五曜宗山門外九十九級登仙階上每一道刻痕,嚴絲合縫。
“原來……”金曜喃喃,淚水混著血水滑落,“原來我們跪拜的,從來不是什麼金仙……”
紀焚緩緩走到他身邊,彎腰拾起一粒礦渣,放在掌心端詳。赭紅色礦渣裡,有極細微的金線遊動,如同活物。
“不是金仙。”他輕聲道,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大殿都聽見了,“是……星君。”
許晏依舊跪著,銀須垂地,第三隻眼徹底閉合,額角滲出的不是血,而是溫潤玉液,在青磚上聚成小小一窪,倒映著殿外天空——那裡,本該是瑞雲仙州永不墜落的九曜星輪,此刻卻空了一角。
空缺處,一顆赤星悄然浮現,光芒不刺眼,卻讓其餘八顆星辰,都成了它的陪襯。
山門外,九十九級登仙階最頂端,那尊鎮守了百萬年的曜穹子石像,右手指尖突然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滲出一滴赤金色血液,順著石階蜿蜒而下,所過之處,階石表麵浮現出細密星紋,紋路儘頭,正指向黑麟山方向。
而此刻,燧原州黑麟山深處,一座剛掘開的礦洞底部,岩壁突然無聲融化,露出後麵幽深通道。通道儘頭,一扇青銅門緩緩開啟,門上銘文與五曜宗山門石獅爪下所刻,分毫不差。
門內,冇有礦脈,隻有一座懸浮的熔爐。
爐中,無數星砂正被赤焰煆燒,每一次翻湧,都有一顆微縮星辰在砂粒間明滅。
熔爐旁,站著蕭鉉與他的夫人。兩人皆著素衣,手中各持一柄短刃,刃尖正滴落暗金色血液,彙入熔爐底部凹槽——那凹槽形狀,赫然是五曜宗山門地圖。
蕭鉉抬頭,望向山門方向,輕聲道:“師尊,星砂熔爐已備好。”
山風穿過礦洞,吹動他鬢角白發。
那白發之下,隱約可見細密金線,如星軌纏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