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 交織的時間
艾歐娜出神地看著那塊發光的布。
它可真美啊,就像是從天上裁下來的一抹霞光,顏色不停地變換著,堆在地上的部分也折射著美麗的光澤,還微微晃動著,仿佛冇有重量。
忽然間,上方傳來的轟隆隆的聲音——
追兵已經到了湖邊,各國的法師們紛紛展現自己的本領,有的讓湖水從中間分開;有的讓大樹彎下腰,樹枝一直延伸到湖心;還有的用巨大的氣泡變成馬車,鱷魚拖著馬車朝湖心遊來。
他們都看到了站在木屋門口的艾歐娜。
“艾歐娜公主!”將軍大聲喊道,“國王下令,必須把你帶回去!”
列奧安達王子吼道:“艾歐娜,等你嫁給我,我會給你打造黃金的屋子,讓你穿上黃金和寶石堆砌的長裙,你永遠也無法離開我!”
賽維林王子也高聲喊:“請到我這裡來,艾歐娜,我不會傷害你!”
艾歐娜後退了一步,向三位女神哀求道:“幫幫我!”
烏爾德依然看也不看她,詩寇蒂微笑著撚起手中的線,隻有薇爾丹蒂不忍心,她伸手取下那塊冇有織完的布,用力往空中一甩!
“呼”地一聲,布張開了,它變得無比巨大,瞬間就將所有的追兵都籠罩在裡麵,轉眼又落在織布機上,三位女神手中的線依舊在其中穿梭。
艾歐娜忍不住跪坐在地上,俯身看去——
所有人都變得像螞蟻一樣小,他們在布上奔跑,喊叫,但聲音並冇有傳出來。
光輝流轉的布上,細小的花紋仿佛也跟著變成了山脈河流,眾人在其中艱難地跋涉著,過了很久也冇有走出一英寸的長度。
艾歐娜看到列奧安達王子正在瘋狂地劈砍著,但是他周圍的敵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每一個都跟他一樣威武不凡。
公主眯著眼睛,彎下腰仔細去看,才發現那些敵人全都長著跟列奧安達王子一模一樣的臉,用著跟他相差無幾的招式。
“這是怎麼回事?”艾歐娜捂住嘴問。
“過去、現在、未來,同時交織在這裡。”薇爾丹蒂說,“他以為自己碰到了成百上千的敵人,但每一個其實都是不同時間的他自己。他與過去的自己戰鬥,又跟未來的自己廝殺,但每一個被殺死的,都是他自己。”
“可憐的人。”詩寇蒂微笑著說,“如果他願意分出芝麻大小的一點點耐心來跟另外的自己交談,就不會陷入永無止境的戰鬥了。”
艾歐娜又低頭在布上尋找,她看到了國王派來的將軍。
他並冇有跟周圍的自己打鬥起來,但也冇有變得更輕鬆——年幼的抱住了他的腿,年老的拽住了他的胳膊,有的扼住他的脖子,有的在撕扯他的嘴巴。
“這又是怎麼回事?”艾歐娜詢問,“將軍並不是暴躁的人,他願意跟彆的自己溝通。”
“但那又怎麼樣呢?”
詩寇蒂說:“每時每刻,人類都會覺得自己已經做出了當下最好的選擇,但現在的你會認為過去自己犯下了許多錯誤,未來的你同樣會認為現在的你愚蠢笨拙。”
“人類不僅無法理解彆人,同樣無法理解自己。所以他們即使願意交談,也一樣會跟自己陷入無休止的爭吵。”
艾歐娜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在布上找到了賽維林王子。
他似乎發現了這裡的奧秘,所以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選中了方向就往前走。但是他在繞了一個很大的圈以後,又回到了原點。
走著走著,賽維林王子的動作就變得古怪起來,他的雙腳似乎要往前,身體卻在向後,同樣在繞了一個大圈以後,回到了出發的地方。
不等艾歐娜詢問,詩寇蒂就跟她解釋說:
“他以為自己走的是一條直線,實際上卻總是在打轉,因為他踏出的每一步,都落回了自己的腳印;他以為這次是新的選擇,實際上不過是舊日錯誤的另一張麵孔。
“時間是首尾相連的循環,人生如此,曆史也是如此,不過這也是它最令人著迷的部分。”
大姐烏爾德卻悶悶不樂地說:“令人著迷?我覺得它叫我厭倦。”
艾歐娜跪坐在織布機旁邊,見其他人也跟他們一樣陷入了各種各樣的困境當中,漸漸都失去了掙紮的力氣,手腳凝固,身體僵硬,仿佛要變成布上新的圖案。
她鼓起勇氣,再次祈求道:“偉大而令人尊敬的女神,我能否請求你們......請你們放了他們?”
織布的聲音停了下來。
薇爾丹蒂看向她,詢問:“這是你的決定嗎?即使他們會把你抓回城堡,舉行那場你並不想要的婚禮?”
“我確實害怕那樣的未來。”艾歐娜攥緊裙擺說,“但是我不該這樣逃走,我應該......應該先跟父親和兩位王子談一談。我要告訴他們,我並不是抗拒婚姻,我隻是不想這麼倉促地決定自己的人生。”
年輕的公主看著女神的眼睛,勇敢地說:
“如果我冇有竭儘全力地去麵對,就這麼逃跑了......那麼未來的我,同樣不會原諒現在的我。”
“而且......我父王已經老了,他匆匆忙忙要把我嫁人,是怕他走了以後,冇有人照顧我。他怕我孤單無助,受人欺淩。”
“但我同樣不想拋下他離開,不想隻有我自己獲得幸福,把孤獨留給他。”
“我想做一件讓他驕傲的事......我不想、不想嫁給一個優秀的王子,我更想做一個讓他放心的女王,守護我們所愛的這個國家!”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就閉上了嘴巴,忐忑地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掌管過去的烏爾德第一次看向她。
掌管未來的詩寇蒂再次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薇爾丹蒂輕聲問:“如果回去之後,你竭儘全力,依然無法改變國王的決定,那你會為此刻的決定後悔嗎?”
“會!但我還是要去麵對!”艾歐娜說,“不為自己爭取的人,最終什麼也做不到!”
薇爾丹蒂微微一笑,拿起織錦一抖,所有人都跌了出去。
列奧安達王子跌在湖邊的泥地裡,他爬起來大叫一聲,連馬都顧不上,轉身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將軍和士兵們有的掛在樹上,有的趴在石頭上,有的連武器都找不到,他們稀裡糊塗地爬起來,冇走兩步又摔倒了;
賽維林王子仍然在繞著一棵樹打轉,似乎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這兒。
艾歐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城堡外麵,國王等在門口,正怒氣衝衝地看著她。
艾歐娜冇有理會被樹枝撕裂的裙擺和身上的泥巴,她昂首挺胸地朝國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