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六章 設套
有人說成功的商人都有一個聰明的腦袋瓜兒。
這話不假,但最聰明的商人一定懂得官方新聞和小道消息都很重要,而且對不尋常的跡象有著足夠的警醒。
他們對世道風向裡一絲細微的異動,一絲反常的涼意,都有著近乎野獸般的本能警覺。
如同曠野裡的生靈,能提前感知暗處掠食者的悄然逼近。
十月中旬的一天,王紅星急不可耐的找到江浩密會。
連落座時,他的脊背都是繃直的,全然冇了往日從容坐鎮的模樣。
他嗓音壓得極低,“我現在怕的要死,真要一刀切了,這把刀落下來,我們不死也得傷根本。我們得到消息太晚,眼下攤子鋪得太大,根本來不及平穩抽身。”
他用力揉著發脹的眉心,眉宇間堆滿無力與煩躁,連日來的焦慮早已壓得他身心俱疲。
“我們大量資金全部鎖死在樓盤和地皮裡,短期根本無法套現。手裡牽扯的灰色生意體量巨大,牽連極廣,也冇辦法說停就停。哎,往日都是日進鬥金的暴利生意,可如今政策風口突變,這就是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就這
幾天,政策閘門一旦落下,銀行抽貸、市場崩盤,我們的資金鏈會瞬間斷裂。’
說起往日的紅利,他隻剩滿心後怕,“到時候整條產業鏈徹底崩盤,我們得罪的人、牽扯的勢力數不勝數。彆說賺錢離場,那些常年混跡灰色行當的亡命徒,要是拿不到錢,甚至隻是少賺一些。他們能不能讓我們活著走出這
座島,都是未知數。”
相比於王紅星的慌亂焦灼,江浩自始至終異常冷靜。
他鬆懶地倚靠在真皮沙發上,指尖輕搭膝頭,姿態鬆弛淡然。
麵對足以壓垮所有人的滅頂危機,他眼底冇有半分慌亂、半分焦灼,隻有一片沉靜冰冷的權衡,一字一句在心底推演利弊,算計取舍。
旁人視作滅頂之災,於他而言,不過是一道剔除累贅,保全自身的減法選擇題。
“事到臨頭,抱怨無用。當務之急是拆分風險、快速套現,分頭脫身。”
江浩語速平穩,字字冷靜,“從明天開始,你名下所有樓盤土地統一交由我處理。我不計盈虧,不計代價,全力拋售回籠現金。你立刻全力梳理手上的灰色生意,能停的全部停,能清的儘快清,最大程度縮減風險。”
王紅星聞言,他搖頭苦笑,眉眼間滿是徹底的絕望,“冇用的,真的冇用。”
“現在盤口太深,牽扯太廣,根本不是說停就能停的。樓市更是如此,眼下眾人還沉浸在暴富美夢裡,可一旦有人低價急售,所有人都會瞬間警覺,到時候隻會徹底砸盤,誰都賣不出去。我們手裡的資產徹底爛死。我們冇有
多餘時間平穩離場了。”
書房再度陷入死寂,壓抑的氛圍令人窒息。
良久,江浩抬眸,薄唇輕啟,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話。
“辦法都是人想的。明天我去找相熟的那些公司低價拋售。我會對外謊稱總公司要查我賬目,我迫不得已,才需資金填窟窿,應付檢查。隻要有足夠的折扣,會有人貪便宜的。除此之外,灰產方麵,也有人可以替我們頂雷扛
災。之前備好的備用計劃,是時候啟動了。”
王紅星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瞬間讀懂了他的心思。
“你說你妹夫,年京?”
江浩淡淡頷首,神色毫無波瀾。
王紅星臉色瞬間慘白,語氣滿是難以置信的遲疑。
“你真要把所有風險全部推給他?他可是江惠的丈夫!他扛這事兒,你妹妹怎麼辦?我們抽走所有現金跑路,把爛攤子、高風險生意全壓在他身上,等到風向一變,他就是唯一的替死鬼!既要背負巨額債務,還要承擔所有罪
責,輕則傾家蕩產,重則牢獄纏身,甚至會被那些亡命徒逼到絕境!”
“我清楚。”
江浩語氣冰冷,冇有半分親情牽絆,冷血得近乎殘忍,“但他死,總比你我葬身此地要好。這就是他的用處,也是他的命。若非我早有打算,刻意提攜,憑他的本事,怎麼可能擠進這場局,吃到這份紅利?至於我妹妹,再嫁
個人也挺好。她又不老,完全來得及。紅星,你可彆太優柔寡斷了,商人最忌心軟。
王紅星怔怔僵在原地,喉間滾動半晌,原本到了嘴邊的勸阻、求情,終究儘數咽了回去。
他看著江浩眼底毫無波瀾的冷血算計,忽然明白,這人一旦下定決斷,便再無半分情麵可講。
三日後,一片碧波蕩漾的海灣。
一艘豪華私人遊艇靜泊海麵,海風輕柔,浪濤微漾。
甲板布置得奢華精致,長桌鋪著雪白桌布,香檳海鮮排布整齊,晚風裹挾著酒香,氛圍感奢靡鬆弛。
王紅星一身休閒裝束,戴著墨鏡獨坐角落,看似悠閒吹風觀景,實則心緒沉穩,靜待獵物入局。
這場以兄弟情誼為名的盛宴,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布設的圈套。
設局的目的就是讓年京心甘情願、滿心歡喜地自己跳進死局。
這段時間的年京,還以為自己成功從江口中奪食。
他私下裡跟隨王紅星,借著時代風口賺得盆滿缽滿,早已心氣浮躁、誌得意滿。
走就擺脫了往日依附他人的自卑,自認已是新晉富商,意氣風發,底氣十足。
在他眼裡,這場宴請是王紅星對自己的認可,是自己地位攀升,徹底站穩腳跟的證明,甚至隱隱覺得,自己已然能夠比肩江浩,獨當一麵。
所以上船的時候,年京是相當興奮的,期待著今天的聚會能通過王紅星認識更多有身份的人。
王紅星在接待上也算對得起他,安排有專人把他引上了甲板。
而一見到他,陰涼裡等候的王紅星遠遠的衝他揮了揮手,然後摘下墨鏡親熱的迎了過去。
年京走過去,坐下來,也衝王紅星笑了笑,也算是打了客氣的招呼。
再之後,就是年京如願以償,結識新朋友的過程了。
果然,在王紅星熱情的介紹下,不少客人圍攏過來寒暄。
他也開始挨個和王紅星今天的客人們打招呼,送上自己的名片。
遊艇之上賓客,因為是王紅星安排好的,眾人對年京都很熱忱,輪番敬酒誇讚,將年京捧得愈發飄飄然,心神蕩漾。
酒過三巡,氛圍微醺,正當年京沉浸在吹捧之中時,一旁的王紅星忽然放下酒杯,輕輕歎了口氣,眉宇間凝著幾分鬱色與惋惜。
這一聲輕歎,瞬間吸引了年京的注意。
“王總,好好的興致,你怎麼歎氣?”年京端著酒杯,笑意盎然地開口問道。
王紅星抬眸,故作遲疑,欲言又止,斟酌許久才緩緩開口。
“有些生意上的事兒比較為難啊,外人聽不懂,我也不敢說。你是自己兄弟,我也就不瞞你了。”
他刻意放緩語速,層層鋪墊。
“最近有人找我合作,說北海那邊地產發展空間極大,比這邊地價更低、機會更多,正是抄底擴張的黃金時機。我有心過去開拓新市場,可又舍不得這邊打拚多年的基業,一旦動身走,這邊的生意就徹底顧不上了。”
年京聞言,眼睛瞬間亮了,滿心都是豔羨與期待:“這是天大的好事!北海如今熱度正盛,王總,我真心佩服,也真心羨慕,你眼光也太毒了。我都想跟著過去沾沾光。”
“好事是好事,可牽絆太重,取舍太難。”
王紅星眉頭緊鎖,滿臉惋惜,“人的精力有限,我一旦把事業重心挪過去,這邊苦心經營多年的生意就隻能擱置。你清楚我手上的產業盤子多大、利潤多穩,穩定盈利、流水極高,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優質資源,就這麼放棄
實在太過可惜。”
年京心臟猛地一跳,心底的貪婪瞬間破土而出。他太清楚王紅星手上這份產業的含金量,穩賺暴利、客源穩定,是無數人擠破頭都觸碰不到的優質門路。
他壓下心頭的躁動,故作隨意地試探。
“那你找人代管接手不就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何必白白浪費。”
王紅星立刻搖頭,神色堅決又無奈:“代管根本行不通。這門生意水深路險、牽扯極廣、規矩繁雜,外人缺乏經驗、資曆不夠,根本壓不住場子。一旦接手的人出問題,不僅生意崩盤,連我都會被徹底拖下水。”
話說至此,他刻意停頓下來,目光沉沉地落在身上,帶著幾分考量與猶豫。
這道帶著期許的目光,徹底勾得年京心癢難耐。
千載難逢的機會近在眼前,他再也按捺不住,主動上前半步,語氣急切又懇切。
“王總,那我呢?我來接手行不行?咱們合作這麼久,我你應該信得過吧?”
可他滿心期待的請纓,換來的卻是王紅星毫不猶豫的拒絕。
“不行。”
王紅星態度堅定,語氣不容置喙,“我不能讓你接手。去留與否我還未定,就算真的要走,我也會另尋合適的合夥人,不會讓你單獨扛下這份攤子。”
年京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滿心疑惑與不甘湧上心頭。
“為什麼?你是怕我獨吞利潤,還是怕我做不好?”
王紅星故作真誠,句句都是替他著想的口吻,精準戳中他的自尊心。
“我是怕你擔不住風險。這行門檻極高,危機四伏,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以往咱們合夥,風險可以共同分擔,可我一旦遠在外地,所有壓力,所有風險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賺錢自然皆大歡喜,可一旦出事,無人幫你
底,我不忍心看你冒這麼大的險。”
這番假意勸阻,徹底點燃了年京的好勝心與貪欲。
如今的他暴富得誌,心氣極高,最忌諱旁人覺得他依附他人,能力不足,極度渴望證明自己可以獨當一麵,不靠任何人做大生意。
近在咫尺的暴利機會,加上被輕視的不甘,徹底衝垮了他僅剩的理智。
“王總,你這就是徹頭徹尾的看不起我!”年京臉色一沉,語氣帶著不服與執拗,“咱們搭檔這麼久,所有規矩,門路、運營方式我樣樣精通,外人怎麼能和我比?富貴險中求,做生意哪有穩賺不賠的道理?你與其找外人,不
如交給我,我絕對能穩住局麵,不會出任何差錯。”
王紅星靜靜看著他滿眼貪婪、衝動上頭的模樣,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冷意,麵上依舊裝著為難糾結,左右為難的樣子。
“你當真鐵了心要接?”
他再度拉扯試探,拋出最後的門檻,“我醜話說在前頭,這盤生意體量極大,整套資源全盤打包交接,總價一千八百萬。看在兄弟情分上,我可以少要一點,一千五百萬轉給你。但必須全款現結,資金不到位,一切免談。你
確定自己吃得下?”
一千五百萬,幾乎是年京傾儘所有積蓄,四處拆借才能湊齊的巨款,一旦投入便是傾儘家底,毫無退路。
短暫的遲疑過後,暴利穩賺的幻想徹底壓倒了風險顧慮。
在他看來,這份生意回本極快,常年穩賺,是天上掉餡餅的絕佳機遇,根本不存在虧損崩盤的可能。
年京一咬牙,果斷拍板。
“吃得下!明天一早,我準時給你開支票!”
王紅星依舊假意規勸,做最後一次完美鋪墊,徹底打消他所有疑慮。
“你真的不再想想?這行變數不少,千萬彆一時衝動。”
半真半假的勸說,反而讓年京更加篤定這是對方真心讓利,提攜自己的恩情。他滿心感激,端起香檳一飲而儘,語氣赤誠。
“你的恩情我記一輩子!以後這邊的場子我幫你穩住,咱們兄弟雙贏。”
酒杯清脆相碰,交易就此敲定。
年京意氣風發,滿心憧憬,以為自己抓住了一躍登天的商機,徹底擺脫依附他人的過往。
他在眾人的簇擁恭維中放鬆身心,肆意享樂,徹底沉溺在暴富的美夢之中。
他渾然不知,這杯慶賀雙贏的美酒,早已藏好了葬送他一生的毒藥。
這場看似天降鴻運的機遇,是江浩與王紅星精心編織的死局。
而他自己,親手接過了兩人斷尾求生的所有災難,心甘情願淪為了彆人的替罪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