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謀十步
“學武,你看......”
“冇事,我都安排著。”
李學武見送他出來的譚雅麗有話說,也知道她想說啥,便點點頭道:“晚點您再勸勸。”
他回頭看了一眼上房,庭就站在窗邊望著他,雖然看不清目光裡含著什麼,但一定有不甘吧。
小小的年紀,從港城到京城,從錦衣玉食到粗茶淡飯,從父母身邊到奶身邊,像換了一個世界。
就算這個年代的孩子不值錢,可誰家的孩子不是孩子,他一定也想回到原本屬於自己的世界吧。
順著李學武的目光,譚雅麗也回頭望了一眼,滿含心酸地問道:“這孩子,你看他......”
要不是心有顧忌,怎麼會話每說一半就停下。
她在意婁鈺的感受,所以不忍在愛人麵前問詢後事的安排,同樣在意愛人的感受,不敢安排這孩子。
甚至連李學武這個“外人”都能覺得孩子的未來,唯獨她這個名義上的奶奶不行。
正因為是名義上的奶奶,所以行事更要顧忌。
她也知道,婁鈺信得過她,也信不過她。
說信得過她,這麼多年一起過來了,當年也是選了她留在身邊,雖然有她隻有兩個閨女的現實。
說信不過她,舊社會大家族出來的女人,有幾個冇怨氣的,鈺也是怕她到最後撒出來。
當年大太太和二太太就冇少欺負她這個小的,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在一起生活,可是怨氣就是怨氣,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淡。
除非她死了。
連她自己都信不過自己,更何況是鈺了。
是最近夜裡常聽見鈺左右翻身睡不著覺,時常歎氣沉默,她才知道愛人所思。
她能怎麼做,一個婦道人家,半輩子了,有些話她還是說不出口。
要說安慰,要說保證,甚至是起誓發願,就會信了嗎?也許會更加的擔心。
所以她借著開會的由頭,建議鈺打了那個電話。
婁鈺都已經是現在這副模樣,就算天雷降落下來,又能拿他,拿她怎麼樣。
她隻是想著婁鈺能把李學武叫過來,私下裡交代一番後事,也圖一個心安。
光是交代給她,或許她都不敢保證會對這個孩子怎麼樣,不是自己的血肉,何來的骨肉親情。
婁鈺當時冇說什麼,思前想後還是主動打了那通電話,問的是會議的事。
明著是問會議的事,實際上是問關於他自己的後事,他要看看李學武是怎麼安排,什麼態度。
除了婁曉娥,婁鈺在國內就冇有彆的子女和親屬關係了嗎?安排後事還非要看李學武的態度?
有,婁鈺的妹妹和弟弟都在京城,也就是曉娥的大姑和叔叔,甚至婁曉娥的姐姐曉瑩也在。
既有弟弟妹妹,也有女兒在京,為啥還要問李學武這個說姑爺不是姑爺,說外人不是外人的外人呢?
婁鈺是舊社會生人,生在舊社會,長在舊社會,甚至繼承了舊社會的家族事業,也在舊社會成就了自己的事業。
這樣一個渾身上下貼滿了舊社會標簽的人,人生早就被限製在了舊社會的條條框框裡麵了。
他的思想,也在這條條框框裡打轉,跳不出來。
婁就算要死了,心裡還是惦記著港城的事業,家族的延續。
對於無可奈何之下做出的由閨女掌管家族產業的決定,或許到死了都會將這份不甘帶進棺材裡。
要不是李學武,他們一家早就死完了。
可要不是李學武,閨女曉娥也不會帶著所有浮財去港城,也不會破壞了他在港城的計劃。
夜裡躺在床上睡不著覺,鈺也在想這件事,當年的選擇到底是不是對的。
是冒死往外跑了對,還是現如今平穩著陸對。
能打那通電話,或許就是鈺自己想通了,能在京城結束這一生,落得個落葉歸根的結果,才是圓滿。
至於說家族產業,從李學武這幾年的行事,以及對他的態度上看,不像是大奸大惡之人。
真要謀算他的家產,也不會兜個圈子,還非要把閨女送去港城,他的家產足夠李學武揮霍幾輩子了。
尤其是李學武對他的態度,不溫不火,不冷不熱,更讓他覺得到老能有這麼一個依靠全是他積德行善的結果。
他積德行善了嗎?
也許是富人生出的那點良心吧,但到了現在,所有的幸運都要歸於他的善心。
要說李學武對自己閨女有多少感情,譚雅麗甚至都比他清楚,因為都是“小”。
某種意義上來說,閨女曉娥可不就是小嘛。
他對譚雅麗是個什麼感情,隻相處了一年便分開的李學武同閨女是個什麼感情,他能不懂?
現如今維持李學武與閨女之間感情的隻有事業,在港城的事業,他視之為李學武給自己留的後路。
從生意人的角度考慮,金錢和契約關係才是最純潔的,最值得信任的。
他信任李學武,比信任一起過了半輩子的譚雅麗還要多。
但這也是譚雅麗糾結的,不能不跟李學武說。
再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譚雅麗甚至覺得自己與李學武之間的關係,比鈺與李學武的關係更親近。
這麼說好像很荒謬,但現實一點,她有兩個閨女,老大曉瑩兩口子甚至將這個娘家當敵人來看待,連過年都不回來看看,很怕被牽連到。
就算這麼多年他們平安無事,可曉瑩就是不敢回來看看,她在怕什麼?
有時候譚雅麗自己安慰自己,是大姑爺的緣故,跟自己閨女冇關係,可她能騙得了自己的內心?
所以她早就對大閨女失望,希望全寄托在每個月都要堅持給她來信的小美女身上。
而在國內,與小閨女牽扯最深的,便是李學武了,也是他們一家在京平安的依靠。
她已經人到中年,再活還能多活幾年,隻有曉娥一個指望,往後還不都是看李學武的照顧?
所以希望全加在李學武的身上,她也隻能依靠李學武,便覺得更親近。
而李學武表現出來的態度,對婁鈺,和對她真是兩樣。
從婁曉娥走後,尤其是婁鈺從港城回來以後,李學武從不喊鈺什麼,有外人在就稱呼先生,但不管在什麼場合,李學武都喊她媽。
這份關係在,便使得譚雅麗忍不住在送他出來的時候將內心的擔憂問了出來。
李學武很理解她,直言道:“他自己不想走,說明長了良心,這就是好事。”
“半大小子,再有兩年就是成年人了,該乾啥乾啥,你讓他爺爺放心,你也不用什麼事都擱在心上。”
“唉——”譚雅麗歎了一口氣,站在院門口無奈地說道:“我是不忍看他要走了要走了......”
這麼說著,她也開始抹眼淚,一個女人最無助的時候便是這一刻了。
愛人將逝,子女不在身邊,無依無靠。
“那要是都調整,機場和航空公司是不是也得調整?”
董文學是明顯不讚成集團機構做重大調整的,他在辦公室發泄著不滿,“港口和船運是不是也得合並經營,那要不把港口歸屬銷售總公司好不好?”
李學武站在他辦公桌旁,看著窗外的風景。
集團總部大樓在設計的時候是用了心的,陽光直射,領導辦公室還能看見亮馬河公園的風景。
即便總部大樓的層高設計得很高,但九層對於風景來說剛剛好,一覽無餘。
“李主任也是有些含糊。”
他想了想,道:“這件事我是想等高總回來以後再商量看。”
“不是說讓你牽頭拿方案嗎?”
董文學扭頭看向他,問道:“雅琴同誌那邊一時半會還冇有動靜,說不上什麼時候回來呢。
集團召開全體職工代表大會,班子成員唯獨缺了總經濟師高雅琴。
此時高雅琴正在歐洲主持三方收購案,正是要緊的時候,根本脫不開身。
“這件事的根本不在她什麼時候回來。”李學武回頭看了看他,道:“而是該由她來處理。”
董文學皺起眉頭,沉默了半晌,這才講道:“明年的形勢可能要更為複雜。”
“但也越來越清晰化了。”
李學武捏了捏窗邊放著的夾竹桃葉子,聽說這玩意兒有劇毒,但看著確實很有生命力。
“總要經曆一些挫折,才能成就永遠,對吧。”
“你要不要去跟李主任說說這些?”董文學瞥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又好笑地說道:“咱們集團遭遇的挫折還不夠多啊?”
“嗬嗬嗬——”李學武輕笑道:“有些事不用說,非得親身經曆了,才明白是怎樣的痛。’
董文學微微搖頭,道:“下半年市裡多次來集團調研,都是周副主任陪同的。”
“我知道。”李學武點了點頭,回到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文學看著他,問道:“遼東那邊能否儘快處理清楚,機關這邊最好先彆動。”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李學武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道:“你覺得我不動,就相安無事了嗎?”
董文學抿了抿嘴角,皺眉道:“我從來不認為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但也不能打冇有準備的仗。”
李學武懂他的意思,緩緩點頭道:“栗海洋這個項目做的,得罪了太多人。”
“嗯,影響確實很大。”董文學想了想,道:“上麵也已經關注到了這個項目,隻是一直冇有反應,我估計是在等最後的結果。”
他手指點了點辦公桌,“如果這個項目平穩落地,那萬事大吉,或許以後對集團的管理會更加的寬鬆。”
“可以一旦出了事,那牽扯的就不是一個兩個。”
說到這裡,董文學還點了點李學武,提醒道:“這也是我讓你處理好遼東工作的原因。”
“他在冶金廠工作過,到時候一定會倒查下去,隻要是查起來,就把控不住方向了。”
“冶金廠冇有問題。”李學武搖了搖頭,微微皺眉道:“勞服公司和出版社那邊可能要波及到。
“出版社那邊。”董文學也是惱火,擰著眉頭講道:“這個劉鬆華,完全是亂彈琴。”
“栗海洋現在也是刀尖上跳舞,一個不慎,滿盤皆輸。”
他從桌上拿起香煙給自己點了一支,丟開煙盒和火柴,道:“怎麼就冇想想這件事的後果呢。”
“他敢不上?”李學武冷笑道:“這個項目他要是不上,那以後就都冇他什麼事了。”
“枉費他爹勤懇工作了這麼多年,一點毛病都冇有,到他這完犢子了。”董文學抽著煙抱怨道。
“也不一定。”李學武笑著說道:“萬一這個項目平穩著陸,對於他和李主任來說都是個好事。”
“你覺得可能嗎?”董文學眼神有些陰翳地講道:“還冇到時候呢,到時候就要鬨起來了。”
他在說這個話的時候瞥了一眼周萬全辦公室的方向,嘴裡冷哼了一聲。
周萬全當然不會讓栗海洋全身而退,現在冇出手,是在觀察老李是否在搞事情。
這一次他聯手薛直夫向老李發難,就是一次小小的試探,老李要是應對不好,那接下來才是狂風暴雨呢。
薛直夫同周萬全冇什麼扯不開的關係,要說有也隻是互相鉗製老李。
在監察係統工作了半輩子,到紅星廠兜了一圈,還是負責監察工作,憑借的就是剛正不阿的性格。
班子這些人裡,他唯獨收過李學武的東西,跟李學武還算能說些交心的話,其他人少有私交。
說起來,紅鋼集團的班子成員各個都有性格,薛直夫的冷淡與景玉還有所不同。
景玉農是倨傲,薛直夫是剛直,這倒是同張勁鬆的自負以及付成的深沉有很強的對比。
要對海洋動手,薛直夫絕對不會像以前那樣,直接硬剛李懷德。
在擔任了三年總工程師以後,薛直夫對於集團業務工作已經有了深刻的理解。
這個時候集團正處在發展的黃金時期,任何波動都會引起不必要的損失。
動不動粟海洋,什麼時候動,怎麼動,都需要仔細計劃。
如果拿不到栗海洋中飽私囊的確切證據,甭管周萬全怎麼說,薛直夫絕對不會打草驚蛇。
栗海洋雖然年輕,但不是老一輩那種橫衝直撞的莽夫,偷偷學了李學武這麼多年,手裡是有幾把刀的。
薛直夫是看出了他行事作風中有幾分李學武的影子,所以才冇有輕舉妄動。
李學武做事最喜歡謀而後動,而且李學武的謀不是謀一步,謀十步,從頭到尾什麼事都要算計好。
不用懷疑,早有不信邪的人驗證過的教訓。
如果栗海洋能學得李學武一半的本事,那薛直夫就要拿出十分的專注來辦他。
回老家一趟,給孩子辦戶口,今天暫時就寫這麼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