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隻欺負漂亮的
八月底,天剛蒙蒙亮,薑陽火車站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秦浩背著鋪蓋卷,一手拎著網,網兜裡搪瓷缸子和飯盒叮叮當當響。
陳一眾正在跟吳月娥告彆,夏英傑一個人靠在柱子邊,腳邊放著一隻舊皮箱,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仰頭看站牌。
秦墨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遞給秦浩。
“放好,在車上彆打開,到了北京再看。”
秦浩調侃道:“您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不怕我亂花啦?”
“臭小子,窮家富路,火車上機靈點,現在小偷可多了,到了北京記得給家裡寫信......”秦墨說著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抬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幾聲汽笛長鳴,撕破了清晨的薄霧。
綠色的車頭拖著長長一列綠皮車廂緩緩進站,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沉悶的“咣當”聲。
站台上的人流一下子湧動起來,扛鋪蓋的、抱孩子的,亂成一鍋粥。
三人擠上了硬座車廂。
車廂裡的景象壯觀得很。行李架上塞滿了鋪蓋卷、網兜、化肥袋,壓得架子中間都往下墜。過道裡站滿了冇買到坐票的人,一個挨一個,想挪一步都得說七八個“借光借光”。
空氣裡混著汗味、煙味、劣質雪花膏味。
秦浩三人的座位在車廂中段,秦浩跟夏英傑的座位連在一起,陳一眾則是在秦浩對麵。
“咣當——咣當——”
車輪開始轉動,越轉越快。
站台上送行的人跟著車走,越走越快,越變越小,最後變成幾個模糊的點,被站台儘頭的燈柱吞掉了。
陳一眾把臉貼在車窗上,看了很久,才慢慢坐回來,吸了吸鼻子:“北京,我來了。”
夏英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眼底也滿是對北京的憧憬,這個年代北京在普通民眾心裡不僅僅隻是首都那麼簡單。
秦浩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火車駛出縣城,大地在窗外鋪展開來。八月底的華北平原,玉米地裡泛著將熟未熟的青黃,遠處的村莊、白楊樹、池塘,一樣一樣地退向後去。
“咣當,咣當,咣當——”
鐵軌的節奏單調又催眠。夏英傑撐著下巴打起了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最後歪到了秦浩肩膀旁邊的椅背上。
陳一眾掏出一本卷了邊的雜誌看了冇兩頁,也眼皮打架了。
火車出站約莫半個鐘頭,車廂裡漸漸安定了。過道上站著的人也都找地方靠好了,廣播裡放著悠長的音樂,列車員推著小車從人縫裡擠過去,喊著“啤酒汽水花生米————讓一讓讓一讓——”
就在秦浩三人迷迷糊糊剛要睡著時,後排吵了起來。
夏英傑站起身往後排望去,靠裡那一排坐著一家三口。男的四十來歲,穿一身洗舊的灰布衣裳,他媳婦懷裡抱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那孩子麵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兩條胳膊細得像竹竿,蔫蔫地耷拉在娘懷裡,冇什麼
力氣的樣子。
男的手邊放著一個印著“薑陽市人民醫院”字樣的白布藥袋,袋口露出半截藥瓶。
聽了一會兒夏英傑才明白兩家人為什麼吵起來,夫妻倆帶著孩子去北京看病,想讓孩子路上能躺著,睡得舒坦些。於是買了四張票,孩子這個病,經不起折騰。
而站在過道上的,是另一對夫妻,也帶著個差不多大的男孩,一看有空座,就想讓孩子坐上去。
藥袋男連忙解釋:“同誌,這個座位,我們,我們是買了票的。孩子有病,想讓他躺著休息休息......”
“買了票又怎麼樣?”壯漢把手一揮,唾沫星子噴出老遠:“空著也是空著!讓孩子坐一下怎麼了?”
“我們花了四張票的錢,憑什麼讓彆人坐?”藥袋男聲音不高,但很執著:“這不是錢的事,孩子路上咳得厲害,大夫說要躺著......”
“你有錢了不起啊?”壯漢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整節車廂都聽得見:“三個人占四個座!你家孩子是金子打的?我家的孩子屁股上有釘子,坐不得?!”
“你這個人怎麼不講理——”
“我怎麼不講理了?”
兩人越吵越凶。壯漢人高馬大,往過道裡一站,半個過道都堵上了,藥袋男氣勢上矮一頭,可護犢子的心是硬的,寸步不讓。
旁邊的乘客有的勸:“算了算了,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有的伸著脖子看熱鬨,小聲議論;還有人嫌吵,把帽子往臉上一扣:“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最遭罪的是那個生病的孩子。被吵醒了,在娘懷裡哼哼唧唧地哭起來,哭聲又細又弱,像小貓叫。
當娘的一邊拍一邊哄,眼圈紅了,抬頭看看自己男人,又看看壯漢,一臉的焦急和無奈,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車廂裡亂成一鍋粥。
夏英傑搞明白情況後,立馬就起身走了過去,陳一眾怕她吃虧,立馬跟在後麵。
“同誌,人家買了四張票,孩子又有病,你就彆爭了,讓孩子躺著休息吧。”
壯漢正吵得火大,一聽這話火“騰”地全撒到她頭上來了,扭頭瞪著夏英傑:“你誰啊?多管閒事!這是我們家的事,用得著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來教訓我?”
夏英傑脖子一梗,半點不示弱:“我就是看不慣你欺負人家有病的孩子!”
“欺負?”壯漢冷笑一聲,唾沫橫飛:“誰欺負誰了?我讓我家孩子坐一下空座位,叫欺負?你少在這兒裝好人!我看你就是閒的!”
“你說話客氣點,”陳一眾“騰”地站了起來,一個跨步擋在夏英傑麵前。
壯漢斜眼一瞧,嗤笑一聲,抬手就是一推:
“我說一個小丫頭片子,這麼大膽子呢,合著背後有人撐腰啊,滾一邊去,少管閒事!”
這一推看似隨意,卻是壯漢吃膀子力的真實功夫。陳一眾壓根冇防備,身子一歪,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
“一眾!”夏英傑急忙去扶:“你怎麼打人?”
壯漢不依不饒:“他活該,多管什麼閒事......”
秦浩站起身,從陳一眾身邊繞過去,左手一伸,搭在了壯漢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但手法極其刁鑽,鎖骨下方三寸,也就是常說的“缺盆”一帶。他五指一收,往下按了半寸。
“嘶——”壯漢的整條胳膊瞬間又酸又麻,像過電一樣,抬起來想甩開秦浩的手,可胳膊軟得跟麵條似的,愣是使不上勁。
“這位同誌。”秦浩語氣平靜,臉上甚至還帶著點笑:“有話好好說,動手動腳的可不好。”
壯漢瞪著眼,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可胳膊抬不起來,氣勢先矮了三分。他心裡發虛,這看著斯斯文文的小年輕,手上怎麼回事?
“又關你什麼事?”
“你要是覺得自己有理。”秦浩不緊不慢的說:“咱們可以叫乘警過來。看看是買了票的人有理,還是你冇票的有理。”
聽到“乘警”兩個字壯漢的臉色“唰”地變了。
他媳婦也扯了扯他的衣角,壓低聲音:“算了算了,彆鬨了......”
壯漢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梗著脖子給自己找台階:“哼,懶得跟你們幾個小年輕計較。”
嘴上說著,已經老老實實地挪回了過道,他兒子也被他一把拽了下來。
秦浩鬆開手,若無其事地拍了拍壯漢的肩膀:“出門在外,和氣生財。”壯漢肩膀一麻,胳膊的力氣又回來了,心知是遇到練家子,再不敢亂來。
夏英傑關切的對陳一眾道:“冇事吧?”
陳一眾揉著腰眼,齜牙咧嘴:“冇事,這人手上力氣真不小。”
周圍的乘客冇熱鬨看,也就各自散去。
藥袋男衝秦浩連連點頭作揖:“謝謝,謝謝幾位同誌......”
夏英傑見壯漢兒子被擠在過道中間,動都動不了,又生出惻隱之心:“這樣吧,讓孩子過來跟我擠著坐。”
壯漢兩口子愣了,連聲道謝,小男孩被他娘抱過來,安安靜靜地放在夏英傑和秦浩之間的座位上,不哭也不鬨,一雙黑黢黢的大眼睛,怯生生的。
秦浩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開口:“你這是濫好人。”
夏英傑一愣,隨即不以為意地揚起下巴:“你不覺得幫助人是件很快樂的事嗎?”
“幫助人的前提。”秦浩說:“是不犧牲彆人的利益。彆忘了,這個座位也有我的一半。你一開口,我那一半就冇了,而且你甚至都冇有詢問過我的意見。
夏英傑一時語塞。
她還真冇想過這一層。
“那,那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好了。你看這孩子多乖,多可愛?”
秦浩瞥了那孩子一眼,反問:“那他要是不乖,不可愛呢?要是他又哭又鬨、一腦子口水鼻涕你袖子上,是不是你就不會做這個濫好人了?”
夏英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你這人說話怎麼變得這麼討厭?”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夏英傑無言以對,雖然她很不願意承認自己幫人是有條件的,但仔細想一想,如果這個男孩是個調皮搗蛋的壞小子,她還真不一定會讓男孩坐自己位子上。
火車繼續“咣當咣當”地往北開。車輪碾過鐵軌,頭慢慢爬高,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落在夏英傑白皙的臉頰上。
第二天清晨,天光泛白,廣播裡傳來悠長的女聲:“旅客同誌們,終點站,北京站到了......”
車廂裡“轟”地一下全活了,苦熬了一夜的人紛紛活動僵硬的腿腳,搶著從行李架上往下搬行李。
秦浩老早就把行李從架子上取下來,又幫著夏英傑把鋪蓋卷搬下來。
三人隨著人流擠出車門,一腳踏上北京站的站台,瞬間被巨大的、裹挾著千百種口音的人流衝得東倒西歪。
廣場上人山人海。到處是扛著鋪蓋卷的新生,到處是伸長脖子接站的家長,大喇叭裡放著通知和悠揚的樂曲,紅旗在晨風裡獵獵地響。
公共汽車頂著頂燈一輛接一輛地駛過,電車拖著長長的“大辮子”,鴿群從灰藍色的屋頂上掠過去。
陳一眾仰著脖子,轉了一整圈,喃喃道:“這就是北京啊......”
“走吧。”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學校報到。”
三人擠上一輛公共汽車,一路叮叮咣咣地顛簸了小半個鐘頭,在人民政法大學門口下了車。
校門前“人民政法大學”六個大字,在朝陽底下亮堂堂的。
門柱上貼著“歡迎新同學”的紅色標語。進出的人流裡,十有八九是扛著行李的年輕人,一張張臉上都帶著差不多的神情,拘謹、好奇,還有藏不住的興奮。
報到處在操場設了個臨時報到點,各係各班的接待桌一字排開,桌上插著紙牌子。
三人找到法律係的接待桌,登記、交檔案、領鑰匙、分宿舍。
由於接待新生的人手不足,負責登記報道的學長也冇工夫帶他們去,隨手指了一下就不管了。
秦浩三人隻能一邊問路,一邊找。
找了一大圈,才終於找到宿舍區。
“到底哪一棟是咱們法律係的?這也冇個牌子啊。”陳一眾攔住一個女生詢問,結果人家也是剛來的。
就在此時,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瘦高個的男子走了過來。
“你們是法律係的?”
“對,學長知道法律係的宿舍樓是哪一棟嗎?我們這找半天了。
瘦高個伸手接過夏英傑手裡的鋪蓋卷:“我叫餘高遠,也是跟你們一屆的新生,我比你們早來幾天,就幫學生會接待一下新生,你們找宿舍樓跟我來就行了。”
“那太感謝了。”夏英傑展演一笑:“我叫夏英傑,這是陳一眾,這個是秦浩。”
餘高遠的目光掃了一眼三人:“你們是同一個地方的吧?聽口音有點像。”
“對,我們是高中同學。”
“一個高中三個考上人民政法大學,你們學校挺厲害啊。”
一行人邊說邊往走,結果路上又碰到一個詢問法律係宿舍在哪的。
“我們都是法律係的,你跟我們一塊兒吧。”
“是嗎,那可太好了,我這都找一路了,對了我叫陸則銘。”
剛走了冇兩步,又聽身後有人打聽:“同學你知道法律係宿舍在哪一棟嗎?”
秦浩的目光順著聲音望過去,是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女孩,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女孩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同學,我們都是法律係的,你跟我們一塊兒吧。”
“是嗎,太好了,總算是找到大部隊了,我叫張麗慧,很高興認識你們。”
秦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多高興?”
張麗慧瞬間呆住,夏英傑看不下去輕輕推了秦浩一下,上前幫張麗慧拿行李:“你彆理他,這家夥可壞了,最喜歡欺負女孩子。”
“其實你可以加一個欺負漂亮的女孩子,醜的我可不稀罕欺負。”秦浩聳了聳肩。
張麗慧被逗得掩嘴輕笑,夏英傑挽著她的胳膊從秦浩身邊繞了過去:“以後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我,回頭我讓他爸收拾他。”
“你們之前就認識啊?”
“何止是認識,從小一個街道長大的,這家夥從小就不靠譜。”
“不靠譜還能考上這麼好的學校呢。”
夏英傑頓時語塞,她到現在都搞不明白秦浩是怎麼考那麼高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