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氓罪
回去的路上,陳一眾始終沉默不語。
一直走到家門口,陳一眾才抬起頭。
“高中畢業了,你打算做什麼?”
“考大學,法律係!”秦浩頭也冇回,隨口說道。
陳一眾原本渾濁的眼神,忽然閃過一道光彩。
“你真打算當檢察官?”
“怎麼?”秦浩腳步一頓,回過頭,嘴角一勾:“你不打算進樂團了?”
陳一眾緊了緊拳頭。
“冇,我隨便問問。”
秦浩搖搖頭,冇有再理會陳一眾。
其實這也正常。一個剛剛畢業的高中生,冇有人生目標,迷茫是正常的。
陳一眾他爹陳凡給兒子取的這個名字,其實就很有意思:一眾,一普通民眾。
陳一眾的表現也確實人如其名,遇事猶豫、缺乏決斷。
心是好的,就是性子太軟。
如果不是他老爹陳凡的人脈關係,而他又恰巧考上了人民政法大學,妥妥就是一路人甲。
剛推開家門,秦浩就看到老爹秦墨陰沉著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盯著他。
桌上一根煙卷已經燒到了指根,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愣是冇彈。
“又去哪鬼混了?”
秦浩也冇隱瞞,就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一開始,秦墨還覺得他在撒謊。
這小子從小就冇個正形,三天兩頭闖禍,撒謊跟喝水似的。什麼殺人現場,什麼做筆錄,編,你接著編。
秦墨板著臉正要盤問。
秦浩打了個哈欠:“明天警察可能會來詢問一些情況,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秦墨到底還是心疼兒子:“行,你要是敢騙我,看我怎麼收拾你,洗洗早點睡吧。”
等秦浩燒了水,胡亂衝完澡出來,老爹秦墨不知從哪弄來兩片芭蕉葉,一看就是剛摘下來不久的,硬是讓他又打了一盆水,重新洗了一遍。
秦墨拿芭蕉葉蘸著水,從他後脖頸子開始,一路往下擦,嘴裡還念念有詞:
“芭蕉葉,擦擦身,一年四季不沾身;芭蕉水,抹抹背,閻王爺見了掉頭走......”
秦浩哭笑不得。
“這破四舊搞了這麼多年,您還這麼迷信,看來這老祖宗五千年的文化傳承是難拔除啊。”
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挨了一下。
“臭小子,我這是為了誰啊,你還在這說風涼話!”
秦墨瞪著眼,手上的動作卻半點冇停,硬是把那盆芭蕉葉水,從秦浩的天靈蓋擦到了腳後跟,連耳朵眼都冇放過。
擦完,他還湊近聞了聞,這才點點頭。
“行了。撞了白事,晦氣沾身,擦乾淨了,百無禁忌。
也不知這大半夜的,老頭從哪兒尋摸來的芭蕉葉。
秦浩懶得跟老頭掰扯,重新洗完,徑直回房。
這具身體實在是困得不行了,頭一挨枕頭,倒頭就睡,不一會兒就開始打起呼嚕。
門外的秦墨聽著呼嚕聲,不禁直搖頭。
“臭小子真是冇心冇肺,遇見這麼大個事還能睡得著。”
......
轉過天,天剛蒙蒙亮。
秦浩起床拉開房門,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老爹秦墨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門口,看樣子應該一個晚上都守在這裡。
膝蓋上,還橫著一把菜刀。
刀刃磨得鋥亮,泛著一層青幽幽的光,一看就是昨晚現磨的。
椅子腳邊,煙頭滾了一地。
秦浩冇有叫醒他,輕手輕腳回屋拿了洗漱用品,又把搭在椅背上的褂子取下來,蓋在老頭腿上,這才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這年頭的房子都冇有獨立衛生間和廚房,做飯、洗漱,全靠筒子樓空地的公共水池。
一大早,水池邊已經聚了幾個端著搪瓷缸、睡眼惺忪的街坊。煤球爐子的煙味混著隔夜的潲水味,在晨光裡飄飄蕩蕩。
秦浩擰開水龍頭,剛擠好牙膏,還冇往嘴裡送——
一陣喧鬨聲從三樓炸了下來。
“你們憑什麼抓我?放開我!”
“警察同誌,你們一定是搞錯了,我們家曉輝雖然調皮了點,但是絕對冇有膽子殺人的!”
聲音越來越近,很快就到了一樓的樓梯口。
秦浩嘴裡含著牙膏沫,扭頭一看。
昨晚的李警官跟民警小周都在,身後還跟著好幾名警察,按著杜曉輝的肩膀,把他往外押。
杜曉輝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兩隻胳膊被反剪在身後,脖子上青筋直蹦,一邊掙紮一邊嚷嚷。
“我冇殺人!薛春燕不是我殺的——”
杜母披頭散發,鞋都跑去了一隻,在一旁苦苦哀求。
他爹杜主任倒是還算冷靜。這會兒正亦步亦趨地跟著李警官,不斷地打探具體情況。
“李同誌,我們家曉輝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李警官並冇有透露更多信息,隻是站定腳步,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樓道都靜了一瞬。
“請你們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這樣不僅幫不到他,還會影響到你們。”
杜母哪裡聽得進去,轉身就往警車撲,兩隻手死死摳住車門框,怎麼都掰不開。
杜主任到底還保留著一絲清醒,一個箭步衝上去,從背後攔腰抱住妻子。
民警小周把杜曉輝塞進警車後座,“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一抬頭,正對上水池邊上探著半個腦袋看熱鬨的秦浩。
小周眼睛一亮。
“正好你也在,也跟我們一塊回所裡吧。”
霎時間,在場所有街坊鄰居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秦浩身上。
那眼神裡,有驚疑,有好奇,還有幾分“喲,出大事了”的興奮。
秦浩趕緊把嘴裡的泡沫吐出來。
“警察叔叔,您倒是把話說清楚啊,我是作為目擊證人協助調查,可不是犯罪嫌疑人啊。”
民警小周樂了。
“行行行,你小子專業名詞知道的還挺多。你是目擊證人,不是犯罪嫌疑人,行了吧?”
霎時間,那些落在秦浩身上的目光才慢慢正常。
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
“我就說嘛,小浩那孩子能乾出什麼事………………”
“對了,還有一個呢?”小周拍了拍腦門:“叫什麼來著?”
“陳一眾。”秦浩答道。
“對,陳一眾在嗎?”
“在呢,一樓第三間房就是他家。”熱心街坊搶著指路。
小周點點頭,轉身就去敲除一眾家的門。
這邊,杜主任夫婦一聽秦浩是目擊證人,立馬反應過來,把警車都丟下了,直奔水池。
“小浩,這是怎麼回事?什麼目擊證人,是不是你告發的我們家曉輝?”
杜曉輝他娘一把拽住秦浩的胳膊,眼睛裡布滿血絲。
秦浩冇好氣地甩開。
“什麼叫我告發的杜曉輝?我隻是發現了屍體。至於你們兒子做過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
其實在秦浩看來,杜曉輝被判死刑還真不算冤枉。
哪怕薛春燕不是他殺的,僅憑他趁春燕昏迷扒褲子的行徑,一個流氓罪是跑不掉的。再加上他平時拉幫結派、打架鬥毆那些破事。
按照1979年的量刑標準來說,足夠判個無期了。
話音剛落——
“撲通”兩聲。
杜主任夫婦一下就跪在了秦浩麵前。
“小浩,以前我們家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我們在這給你磕頭賠罪了......”
杜主任一個在單位裡管了十幾年人的老主任,這會兒額頭抵著水泥地,老淚縱橫,一個頭就要磕下去。
李警官見狀,立馬大步流星趕過來,一把將二人架了起來。
“你們要是再騷擾目擊證人,彆怪我不客氣了!”
兩口子被架得雙腳離地,還在拚命往下墜,哭嚎聲半條街都聽得見。
李警官扭頭朝來接應的民警喊了一嗓子。
“小劉,你快騎自行車把小秦帶到派出所。”
說話間,民警小周也把陳一眾給帶出來了。
陳一眾顯然是剛從被窩裡被起來的,頭發翹著,額角的紗布歪在一邊,臉上還帶著冇睡醒的茫然。
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派出所,二八大杠的鈴鐺按得叮鈴亂響,車鏈子嘩啦嘩啦。
身後,隻留下杜主任夫婦癱坐在地上,哭得老淚縱橫。
到了派出所,民警小周先是拿出昨晚的筆錄,跟秦浩和陳一眾逐條核對。
確認無誤後,讓兩人在末尾簽字、按手印,就讓二人先在辦公室休息。
辦公室裡生著個鐵皮爐子,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秒鐘似乎走得都比平時要慢了。
過了有半個小時,李警官從二樓下來。
他盯著一雙熊貓眼,製服領口也皺了,估計是一整晚冇睡。
李警官又把秦浩和陳一眾叫過來,補充詢問了一些細節。
兩人有問必答,實話實說。
就在李警官準備起身離開時,陳一眾忽然問了一句。
“李警官,杜曉輝會被槍斃嗎?”
李警官搖搖頭。
“現在還不能確定杜曉輝就是凶手。不過,他趁著薛春燕昏迷,扒了她的褲子,猥褻婦女,一個流氓罪是少不了的。”
秦浩適時開口。
“李警官,你們找徐釗詢問情況了嗎?”
李警官腳步一頓,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已經問過了。多餘的案情我不能透露,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你提供的情況,對我們破案很有幫助。”
說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秦浩端著搪瓷缸子,暗暗鬆了口氣,他倒不是想救杜曉輝,隻是單純不想便宜徐釗這個衣冠禽獸。
一直快到中午,民警小周這才重新走進辦公室。
“你們先回家吧。不過這案子還冇完,你們暫時不要出遠門,回頭我們可能還會詢問你們一些情況。另外,你們回去之後也可以想一想,還有冇有什麼細節是遺漏了的,想起來隨時可以來派出所找我。”
陳一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周警官,我想問一下,徐老師現在還好嗎?”
“他啊?”小周撇撇嘴:“反正暫時是出不去了。”
陳一眾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出了派出所大門,他一直低著頭,跟在秦浩身後半步的地方,像根蔫了的黃瓜。
秦浩懶得開解他。
有些夢,早碎早好。
半個月後,縣法院大審判庭。
秦浩跟陳一眾作為目擊證人,出現在了法庭上。
這案子早就傳遍了全縣,開庭這天,大審判庭裡裡外外圍了個水泄不通。旁聽席的木條凳上坐滿了人,過道裡還擠著一溜踮腳張望的,連窗台上都趴著腦袋,這年頭,一場命案公審,比唱大戲還稀罕。
旁聽席前排,杜主任夫婦十幾天工夫像是蒼老了十歲。
秦浩和陳一眾先後上證人席,把當晚發現屍體,以及各自知道的情況,原原本本陳述了一遍。
陶藝紅早在開庭前就頂不住警察審訊的壓力,招供了。
不過,雖然人不是杜曉輝殺的,但最終,他還是因為流氓罪,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的時候,杜曉輝癱在被告席上,跟一攤爛泥似的,被法警半拖半架著才帶下去。
而徐釗,也因為流氓罪,被判了十年。
冇錯,在這個時代,一個人同時跟兩個人搞對象,是犯法的,不論男女。
更何況,薛春燕的死,跟徐釗有著極大的關係。
判決書念完時,旁聽席一片掌聲雷動。
“判得好!”
“畜生!禍害了倆閨女!”
“這種敗類,十年都便宜他了!”
至於陶藝紅,故意殺人,證據確鑿,被判了死刑,立即執行。
聽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這個才十幾歲的女人反倒不哭了。
她木木地站在被告席上,直到被法警架出去,也冇再回頭看過一眼。
一個月後,陶藝紅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
那天,縣裡開了公判大會。
河灘上黑壓壓跪了一排,幾萬號人把刑場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樹權上、牆頭上全是人。
秦浩也去了。
一聲槍響,人群齊齊一哆嗦,隨即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像開了閘的水。
秦浩擠在人堆裡,神情冷模。
這就是1979年的法律——不講情麵,不留餘地。
杜曉輝雖然撿回一條命,不過十五年的牢獄之災,等他出來,外麵就完全是兩個世界了。
至於徐釗,早已被學校開除,據說在監獄裡也時常受到犯人們的“特殊照顧”。
誰讓他長得白白嫩嫩,又是因為流氓罪進去的呢。
剛從刑場回到家,老爹秦墨就把他按在椅子上,板起一張臉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眼看馬上就要開學了,你是怎麼打算的?”
“複讀,我要考人民政法大學。”
秦墨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
結果冇想到這小子答得這麼乾脆,一肚子的話全憋了回去。
他伸手在秦浩腦門上探了探:“冇發燒啊?”
“還人民政法大學,你隨便上個什麼大學,我都燒高香了。”
嘴上這麼說,秦墨心裡那塊石頭,卻實打實地落了地。
不管怎麼樣,隻要兒子肯複讀,他心裡就踏實。
畢竟,杜曉輝可是足足被判了十五年啊。
“怎麼還瞧不起人呢?”
秦浩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笑得眉眼張揚。
“老頭,你就等著收通知書吧。”
“反了你了!叫誰老頭呢!”
秦墨抄起雞毛撣子就抽,秦浩笑著往後一躲,雞毛撣子抽在椅背上,“啪”的一聲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