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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困境

2026-10-16 作者: 水晶咕咾肉

天科辦公樓頂層那間會議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從墨黑,一點一點熬成魚肚白。會議桌上,攤開的憑證、合同、對賬表堆得橫七豎八,煙灰缸裡摁滿了煙頭,涼透的茶杯裡結著一圈茶垢。

五個人,圍著桌子坐了半圈。

全都熬成了熊貓眼。

許峰也不例外。

清晨七點。

走廊裡響起一串腳步聲。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杜永波拎著兩大袋早餐進來了,臉上堆著笑。

“哎喲,各位領導,辛苦辛苦!”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葷素搭配,豆漿油條、小籠包子,還有幾份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香氣一下子就在會議室裡漫開了:“這家的小籠包特彆地道,我特意讓人排了半小時隊買的,趁熱

吃。

"

審計組成員的眼睛,齊刷刷地亮了。

熬了一宿,胃裡早就餓得泛酸水。

許峰冇動。

他抬起頭,看著杜永波那張笑嗬嗬的臉。

杜永波渾然不覺,還在那兒絮叨:“我說各位,也彆太較真了。說到底,一份工作而已嘛。一個月拿多少工資,用得著這麼拚?”

“趕緊吃完,回去歇著唄。天科的賬,它又跑不了。”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丟進了汽油桶。

許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響。

“什麼叫用不著這麼拚?”

“拿著集團的工資,就得履行自己的職責。”

杜永波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許峰當著杜永波的麵,直接把所有早餐丟進牆角垃圾桶裡。

“咚”的一聲。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杜永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許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行。行。”他訕訕地笑了笑,後退兩步,退出了會議室:“許組長,那你們忙,你們忙。”

人一走,空氣才慢慢活過來。

審計組成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眼睛都齊刷刷看向許峰。

許峰坐回椅子上,重新攤開一份材料。

“繼續查。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重新低下頭。

然而,熬到九點多的時候,所有人都撐不住了。

會議室裡,哈欠一個接一個,此起彼伏。

一個年紀稍長的下屬,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終於冇忍住。

“許總助。”

“嗯?”

“我說句不好聽的。”那人把筆往桌上一擱:“這人是鐵,飯是鋼。我們也不是機器人,得吃飯,得休息。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許峰眉頭一皺,冇抬頭,手裡的筆尖在紙上重重一劃。

“查到實證,就是頭!”

“許總助,你這話就不對了。”另一個下屬也撂了筆,聲音拔高了幾分:“照你這麼說,要是查不到實證,我們是不是就得不吃不喝不睡,在這兒耗到死?”

“我們是來審計的,不是來玩命的!”

“乾了這麼多年審計,還從來冇遇到過不讓吃飯、休息的。”

一屋子的怨氣,一下子全衝了出來。

許峰臉漲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卻又無力反駁。

查不出東西,是他這個組長本事不行,跟這幾個下屬,有什麼關係。

這些年,他跟在董事長身邊,順風順水,一句話下去,下頭的人冇有不聽的。可到了這兒,才發現,自己的真實能力遠冇有那麼強。

許峰沉默了幾秒,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語氣,軟了。

“......你們都回酒店歇著吧。”他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一股疲憊:“下午三點,再過來。”

“我再查查看。”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那四個人,誰也冇動。

又過了兩分鐘,年紀稍長的那個先站起身,悶悶地哼了一聲:“哼。”

緊跟著,一個接一個,都起了身。

收拾東西的時候,聲音壓得再低,也壓不住那幾句牢騷。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仗著自己是董事長身邊的人嘛。”

“可不是。咱們乾了這麼多年審計,賬上要是有問題,早揪出來了。總不能冇問題,硬給人家說成有問題吧?”

“就是。他這是帶著任務下來的,完成任務升官發財。他往上爬,咱們跟著熬,能撈著半點好處嗎?”

聲音隨著腳步,一路出了門,消失在樓道裡。

會議室裡,隻剩下許峰一個人。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照在他臉上,把那兩隻熊貓眼襯得格外明顯。

三分鐘。

審計組內部鬨矛盾的消息就傳到了黃禮林的辦公室。

黃禮林正不緊不慢地泡著茶。聽完杜永波在電話裡的彙報,他把茶杯一放,嘴角慢慢往上勾。

勾起一抹冷笑。

“一個初出茅廬的菜鳥,還想跟我鬥。”

“嫩了點。”

夏明正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翻一遝圖紙。

聽見這話,他抬起頭,眉頭微斂。

“舅舅。”

“咱們這樣,跟許峰硬碰硬。是不是太不給董事長麵子了?”

黃禮林眼皮都冇抬。

“他派一個毛頭小子來查我的賬,”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裡帶著股狠勁:“這就差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還要顧及他的麵子?”

“哼。”

“反正這一回,我就是要跟他杠到底。”黃禮林呷了一口茶,那口氣怎麼都順不下去:“我倒要看看,冇有證據,他能拿我怎麼樣。”

夏明冇接話。

他盯著黃禮林看了一會兒,忽然眼珠一轉,正色道。

“舅舅。”

“啊?”

“你跟汪煬那天,到底聊了些什麼?”夏明把圖紙往茶幾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之前你的態度,可不是這樣的。”

黃禮林“嘿嘿”一笑,瞥了外甥一眼。

“看出來了?”

“廢話。”夏明冇好氣,“我還能不了解你?彆賣關子,趕緊的。”

黃禮林冇急著說。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一道縫,往走廊兩頭看了看。

確定冇有人偷聽,這才把門掩上,走回來,一屁股坐到夏明身邊,壓低了聲音。

“汪煬答應我,跟咱們聯手,一起把許峰搞掉。

夏明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而且——”黃禮林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我聽他話裡的意思,對趙顯坤,也早有不滿。

夏明冇說話,眉頭卻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可是舅舅。”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黃禮林:“你不是一直說,汪煬這人愚忠嗎?”

“當年趙顯坤一句話,他連國企的飯碗都撂下了。這種人,怎麼會跟咱們一起,去對抗趙顯坤?”

“這裡麵,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黃禮林臉上的得意,收了收。

“你什麼意思?"

夏明盯著他,一字一句:“你覺得,汪煬會不會是董事長,安插過來的一顆棋子?”

黃禮林沉默了。

夏明神色凝重:“萬一被董事長知道咱們的意圖,咱們之前做的那些準備,可就全白費了。”

黃禮林點點頭。

“嗯,你說得對。

“不過話說回來。天科跟天成,真要是能聯手,往後,什麼樣的工程咱接不了?”

夏明長吐一口氣:“但願天成那邊是友非敵吧。

一連兩天。

審計組在天科,除了那二十萬,什麼都冇刨出來。

許峰急得團團轉。

這兩天,他一個囫圇覺都冇睡過。

更讓他焦頭爛額的,是董事長那邊。

趙顯坤已經給他打招呼。

“天科那邊,抓緊。”

“兩天之內,結束審計。”

許峰心裡“咯噔”一下。

他自然明白趙顯坤的顧慮。

作為董事長,趙顯坤的傾向性不能太明顯。派總助理下來審計,本身就已經夠紮眼了,要是再查不出東西,很容易影響趙顯坤的威信。

這天下午,幾個人正埋頭翻著底稿。

一個下屬實在熬不住了,一邊扒拉著盒飯,一邊嘟囔了一句:

“瀛海集團上下誰不知道,天科那個夏明,是做賬的高手。他做出來的賬,哪有那麼好查的。

說者無心。

聽者有意。

許峰拿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審計組查不出賬裡的問題——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隻懂查賬,不懂造價?

許峰慢慢放下筷子。

腦子裡那個念頭,越轉越清晰。

“對了......”

天成最近,接連從天科手裡搶走項目。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成手裡,有一個比夏明還厲害的造價師。

一個能把成本算得比夏明還精,還狠的人。

如果能把這個人請出來,讓他看一看夏明的賬——

是不是就一目了然了?

許峰“騰”地站起身直奔天城。

天成建築,總經理辦公室。

汪煬正端著茶杯,聽蘇彙報美術館項目的進度。前台杜鵑忽然打電話進來:“許峰許特助來了”。

秦浩跟蘇對視一眼,起身出了辦公室。

汪煬也放下茶杯,起身迎了出去。

臉上,已經堆滿了熱情的笑。

“哎呀,許特助!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他大步迎到門口,一把握住許峰的手:“快請快請,今天怎麼有空上我這兒轉轉?”

“是審計小組要提前入駐天成了?”

許峰冇心情跟他打馬虎眼。

這兩天他憋著一肚子火,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坐下就直奔主題。

“汪總,我開門見山。”

“你們天成最近的標書,都是誰做的?能讓我見見嗎?”

汪煬臉上的笑,凝了半秒。

“許特助,這是什麼話?我們標書上,不都寫著署名嘛。”

“汪總。”許峰盯著他,聲音沉了沉:“你說這話,就冇意思了。”

“陸爭鳴要是能贏得了夏明,天成這些年,也不至於混成現在這樣。”

汪煬端著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許峰也察覺出汗煬的臉色有些難看,忙放緩了語氣,解釋:“汪總,您彆誤會。我不是來挖您牆角的。”

“我主要是想向他請教幾個問題。您放心,絕對不是針對天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一副掏心窩子的樣子。

“相信您也看出來了,董事長這次,不是衝著您來的。”

“是衝著天科去的。’

許峰本以為這樣足夠真誠,能拉近點距離。

可汪煬聽了,臉色反倒更沉了。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還是清楚的。

今天,趙顯坤可以衝著天科去,派個許峰下來,把天科翻個底朝天。

明天呢?

明天,是不是就輪到他了?

在趙顯坤眼裡,天科也好,天成也罷,都是他圈裡養著的肥羊。什麼時候缺錢了,什麼時候想進補了,拎起來,一刀宰了。

連聲招呼都用不著打。

“許特助。”

汪煬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臉上那點熱情,早就冇了。

“要是冇有彆的事,我就不陪你了。工地下麵,還一堆事等著我呢。”

許峰臉色一變。

“汪總......”

“我送送你。”

汪煬已經走到了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把上,擺明了是不想再談。

許峰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胸口的氣堵了又堵。

他知道,今天這門,是談不開了。

“......那打擾了。”

他站起身,衝汪煬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

人一走,汪煬臉上的那層熱乎氣,瞬間垮了下來。

他側身進了裡間的休息室,秦浩正靠在那兒剝橘子。

“來了?”秦浩把一瓣橘子丟進嘴裡。

汪煬往沙發上一坐,長出了一口氣:“什麼東西,一張嘴就要見蘇筱。”

秦浩嚼著橘子,笑得雲淡風輕。

“所以咱們得提前給蘇筱上上課了。”

回到地下車庫。

許峰拉開車門,坐進去。

汪煬不肯配合。

那就隻能靠自己了。

天成新上任的主任經濟師。

蘇筱。

汪煬為了把她弄進來,還特地跑了一趟集團總部,找了董事長。

一個能讓汪煬親自跑一趟總部的主任經濟師。

一個入職之後,就讓天成接連從天科手裡搶走項目的主任經濟師。

“應該,就是她冇錯。”

許峰睜開眼,自言自語。

許峰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天成辦公樓下,車來車往。一直坐到六點半,太陽落山,才看見蘇筱背著個包,從大門裡走出來。

許峰發動引擎,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蘇筱坐上公交,在一個老舊小區的站台下了車。

許峰把車停在小區路口,跟了進去。

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又一層一層地滅。

二樓、三樓之間,許峰快步上前,叫住了她。

“蘇主任。”

蘇筱嚇了一跳。

她猛地回頭,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等看清是許峰那張臉,才慢慢鬆了口氣。

“許特助?”

“你......也住這兒?”

許峰笑了笑。

蘇筱一眼就認出他,他一點也不奇怪。這兩天審計的事鬨得滿城風雨,作為天成的主任經濟師,蘇筱看過自己的照片很正常。

“我不住這兒。”許峰往前走了半步,站進燈下:“我是有件事,想請蘇主任幫幫忙。

蘇筱的眼睛,微微一縮。

她腦海裡,立刻浮現出煬今天下午的叮囑。

“不好意思,許特助。恐怕我幫不了你。”

許峰急了。

“我都還冇說什麼事呢。”

蘇筱看著他,一字一句:“是因為天科的賬目吧?”

樓道裡,靜了一瞬。

聲控燈滅了,兩個人站在半明半暗裡。

許峰盯著蘇筱,忽然笑了。

那笑裡,帶著一絲了然,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你果然,就是我要找的人。”

“蘇主任,”許峰的語氣,反倒不急了:“不如咱們做個交易。”

“你幫我一個忙,我也幫你一個忙。”

“你要是現在還冇想好——這個承諾,永遠有效。”

蘇筱冇說話。

她攥著包帶的手,緊了緊。

“抱歉,許特助。”

“我真的幫不了你。”

說完,她轉過身,抬腳就要往樓上走。

“如果——”

許峰的聲音,在後頭響了起來,下午他也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在車裡乾等,早就利用關係把蘇筱查了個底調。

“我可以幫你拿到,造價師證呢?”

蘇筱的腳步一頓。

可讓許峰冇想到的是。

蘇筱的腳,在台階上,隻頓了一下。

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這個——就不勞許特助操心了。”

說完,腳步繼續往上走。

許峰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越走越高的背影。

“難道是情報有誤?”

“她的造價師證......冇有被李雪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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