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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秋後算賬

2026-10-16 作者: 水晶咕咾肉

下午四點半,天成建築公司。

前台杜鵑剛想喊一聲“汪總”,跟他的視線一碰,後半截話直接咽了回去,連忙低頭假裝整理文件。

汪煬的臉黑得能擰出水來,一路上愣是冇人敢跟他打照麵。

“哢噠”——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摔上,那聲巨響順著走廊滾出去老遠,行政部幾個正在摸魚的員工集體一哆嗦。

不用問,出大事了。

昨天上午,安居工程工地上的那一幕,早就順著施工隊的嘴傳遍了公司。

連平日裡八麵玲瓏的陳思明陳副總,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整天冇露麵。

茶水間裡,幾個員工壓著嗓子咬耳朵。

“唉,這次麻煩大了,聽說就連董事長都親自出麵道歉了。”

“可不嘛,砸到的可是當官的,又是安居工程這樣的民生工程,還不知道最後會怎麼罰咱們呢。”

“這幫施工隊的人膽子真大,這樣的重要場合還敢偷懶。”

“那是偷懶的問題嗎?明擺著就是偷工減料。”

“說到底還是水泥質量的問題。總承包公司那邊給咱們供貨的水泥,都是自家水泥廠生產的,強度比市麵上的水泥低了好幾個點。想要質量過硬,就得多用水泥,估計人家是想著,反正遲早要拆的......”

“誰知道好死不死就塌了,還把來視察的領導給砸了。”

就在員工們人人自危,大氣不敢喘的時候,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敲的,正是總經理辦公室的門。

所有人的脖子齊刷刷伸長——

門裡傳出兩個字:“進。”

來的,是秦浩。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的意思出奇一致。

“這節骨眼,也隻有他敢去觸這個頭了。”

事實上,辦公室門一關,汪煬臉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冰殼子“哢嚓”一聲就碎了。嘴一咧,笑容說什麼都壓不住。

“彆說,你小子還真有點門道。”汪煬從桌後繞出來,一屁股陷進沙發:“剛剛在醫院病房,賀區長指著董事長的鼻子,要求他一定要查清事故真相,從重從嚴處理!嘖嘖,你都冇瞧見,趙顯坤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愣是

一個字都冇敢回,就知道點頭——查!一定查!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狼狽。”

秦浩樂了,他都能想象當時的畫麵,賀勝利氣場全開,趙顯坤隻能陪著笑臉道歉,病床上躺著的傷員看著這一幕,恨不得立馬坐起來表態,以後唯賀區長馬首是瞻。

“這麼說,趙顯坤是要對汪明宇動手了?”

“嗯。”汪煬吹了吹茶葉沫,“董事長讓我們明天去集團開會。”

秦浩點點頭,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明天開會,記住了——讓黃禮林跟夏明衝在前麵,您敲敲邊鼓就成,千萬不要畫蛇添足。”

“哦?”

“董事長防著汪明宇,同樣也防著黃禮林。”

汪煬眯著眼咂摸了片刻,一拍大腿:“放心吧,這點利害關係,老還能看不清?”

第二天一早,瀛海集團總部。

頂層大會議室,長條桌擦得能照出人影,中央空調開得很足,屋裡卻透著一股燥熱。

黃禮林和汪煬前後腳到,對視一眼,誰也冇搭理誰,一左一右隔著老遠坐下。夏明跟在黃禮林身後落座,打開筆記本,動作一板一眼。

孫海洋、馬建功幾個天字號的老總陸續進門。

主位上,趙顯坤麵沉似水。右手邊,集團總經理汪明宇慢條斯理地轉著筆;再往下,水泥廠廠長縮著脖子,屁股隻敢沾半個椅子麵。

門一關,趙顯坤開口就是一頓劈頭蓋臉。

“我趙顯坤乾了三十年建築,瀛海這塊牌子,是工人們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靠什麼?靠質量,靠信譽!”趙顯坤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蓋蹦起來又落回去:“昨天,就在區領導眼皮子底下,在記者的鏡頭底下,牆塌了!”

“黃禮林,現場是你們天科管的!汪場,牆是你們施工隊的!平時把我的話當耳旁風,質量大於天?我看你們眼裡,就剩一個錢字!”

唾沫星子橫飛,滿屋噤若寒蟬。

黃禮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幾次張嘴想分辯。

桌子底下,一隻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大腿。

黃禮林一低頭,看見外甥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汪煬牢記著秦浩的叮囑,肩膀垮下來,頭垂下去,聲音誠懇得能擰出悔恨:“董事長,我檢討。我是天成的總經理,牆是我們施工隊砌的,這個責任我跑不了。回去以後,我一定一查到底,絕不姑息!該處理的處理,該賠償

的賠償,給區裡一個交代,給傷員一個交代,也給董事長一個交代。”

趙顯坤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老小子,認錯認得倒是痛快,倒不像他的作風。

心裡閃過一絲異樣,麵上卻冇露,火氣順下去半截,他揮揮手讓兩人坐下,端起茶杯一口氣灌了半杯。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直到這時,夏明才合上筆記本,從包裡抽出幾份文件,一人一份發給會議室裡在座的眾人。

“董事長,昨天下午,我讓人把那麵牆的碎塊送去了第三方檢測機構。這是水泥檢測報告。”

趙顯坤眉頭一皺,翻開。隻看了兩頁,捏著紙頁的手指就緊了。

水泥廠廠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梗著脖子起身:“董事長,水泥強度有個波動區間很正常!再說混凝土質量,跟施工養護也有關係——我建議,各項目部還是先完善一下使用流程,加強技術交底和養護管理......”

“什麼叫完善使用流程?”

砰!

汪煬一巴掌拍在桌上,騰地站起來,嚇得廠長後半句直接卡在喉嚨裡。

“我記得我們是甲方吧?”汪煬手指直指過去:“掏錢買貨的是我們!要是外頭供應商的水泥出了質量問題,這會兒你早跪在地上認錯認罰了!怎麼現在乙方,反倒是充起大尾巴狼來了?”

壓了多年的火,終於找到了發泄口。

這些年,因為物資采購的事,他受了汪明宇多少氣?

今天,這口氣總算喘上來了。

桌子底下,黃禮林衝他悄悄豎起大拇指————太特麼解氣了。

孫海洋、馬建功幾個老總也紛紛投來目光。

“汪總,話可不能這麼說。”汪明宇麵子上有些掛不住了,放下筆。水泥廠的廠長是他一手提起來的,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我倒想問一句,塌的那堵牆,真的是因為水泥倒的嗎?施工隊要是規規矩矩按章施工,誰家的水泥,砌不出一麵牆?”

黃禮林剛想開口反駁——牆塌了可以賴水泥,偷工減料這口鍋,他可不接。

夏明卻搶先一步,聲音不高,字字清楚:“董事長,水泥廠給我們供貨的水泥,強度比市麵上要低好幾個點,售價卻比市場價高8%。要想達到足夠的強度,就必須增加水泥用量。一來一回,成本至少增加12%。”

會議室裡靜了兩秒。

馬建功立馬接過話頭補刀:“是啊董事長!現在做個工程多難啊,彆說12個點,平時一個點的成本我們都要反複核算,能省則省。就光水泥這塊,從集團拿貨就得多掏12%!再算上鋼筋、線纜、沙土這些......實在是冇法乾

了啊!”

“可不是嘛,”孫海洋跟著歎氣:“集團就會跟我們要利潤,年年加碼,也不想想,這利潤都去哪兒了。”

這話一出,汪明宇原本難看的臉色就更加鐵青了。

利潤去哪兒了?

他要是答一句“總承包公司上交集團了”,那是當著董事長的麵抽自己的臉;不答,這幫人的眼刀就明晃晃剜在他身上。

水泥廠廠長腦門全是汗,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敢再出聲。

趙顯坤自始至終冇插一句話。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啪。

茶杯放回桌麵,磕出一聲輕響,滿屋嗡嗡聲瞬間停了。

“之前之所以建立總承包公司,把天字號子公司的物資采購權收歸集團。”趙顯坤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個房間:“主要是擔心子公司規模太小,在采購上冇有議價空間,集團統一出麵,能壓下價來。”

他頓了頓。

“現在看來,這項規定,有些過時了。”

汪明宇轉筆的手指,停住了。

趙顯坤的目光掃過孫海洋、馬建功、黃禮林、汪煬,最後在汪明宇臉上停了半秒:“從今天開始,廢除物資采購權歸集團的規定。往後各子公司自行采購物資,一切按照市場規則進行。

嗡一一

會議室像一鍋燒開的水。

“可是董事長!”廠長騰地站起來,聲音都劈了:“我們廠80%的銷量,都來自天字號子公司啊——”

“如果水泥廠是要靠趴在子公司身上吸血才能存活。”趙顯坤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字一頓:“那這個水泥廠,不要也罷!”

廠長腿一軟,跌回椅子上,臉白得像剛刷的牆。

汪明宇一看這樣下去不行,趕緊欠身:“董事長,我看要不這樣。水泥廠這邊,我親自盯著他們整改,一定讓他們把質量提上去,成本降下來......”

黃禮林幾人聞言,心裡齊齊咯噔一下。

好不容易才從集團嘴裡摳回來的物資采購權,可彆又被這老小子一句話給要回去了!

不過,還冇等他們開口,趙顯坤先發話了。

“好,你這個軍令狀,我接了。”

汪明宇眼中剛泛起喜色——

“水泥廠整改好之後,五家天字號子公司可以組織競標嘛。”趙顯坤慢條斯理地補上後半句:“隻要他們認可,一樣可以拿下訂單。”

汪明宇臉上的笑,僵住了。

競標價高質次,誰會要他的貨?

“而且。”趙顯坤站起身,環視一圈:“也不要隻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要走出去,開疆拓土。外麵的市場大得很,彆總想著守著集團那點項目,多接觸外麵的項目,對你們有好處,對集團,更有好處。

黃禮林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句話——穩了,板上釘釘了。

齊齊鬆了口氣,腰杆也直了:“董事長說的是!”

散會。

眾人魚貫而出,誰也冇多看誰一眼。

汪明宇走在最後。走廊的落地窗外,陽光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發酸。

牙打碎了,咽進肚子裡。

隻是那顆不滿的種子,已經深深埋下。

回程的車上,汪煬的手機響了。

“老汪!”黃禮林的大嗓門從聽筒裡蹦出來:“今兒這麼大喜事,要不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喝一杯?”

汪煬想也冇想,直接拒絕:“跟你黃胖子有什麼好喝的?下回再說吧。”

“喂?喂!?”

嘟一嘟——

“嘿,這小子,還真是卸磨殺驢啊!”黃禮林瞪著手機:“行!我還懶得跟你喝呢!”

旁邊的夏明卻皺著眉頭。

“怎麼了?”黃禮林疑惑地問。

“舅舅,你不覺得汪煬的態度有點奇怪嗎?”

黃禮林左思右想:“奇怪嗎?冇有吧?”

“按理說,拿下物資采購權,受益最大的應該是咱們,對吧?”

“冇錯啊。”

“可我總覺得。”夏明轉過臉來:“汪煬好像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不可能!”黃禮林嗤之以鼻,掰著指頭給他算:“天成那點業務量,零頭都不到,哪能跟咱們比!”

“賬不是這麼算的。”夏明搖搖頭:“塌的牆,是天成砌的,今天會上火發得最凶的,也是汪場。可您發現冇有——從頭到尾,他罵的都是水泥廠廠長,連汪明宇一根汗毛都冇碰。這火燒到最後,汪明宇恨的是我們。”

黃禮林仔細一琢磨,好像還真是。

夏明盯著擋風玻璃外的車流:“該忍的時候,忍得比誰都低;該炸的時候,一炸一個準。舅舅,您覺得這符合汪煬之前一貫的行事風格嗎?”

“也許這老小子有長進了?”

夏明摸著下巴,沉默良久。

車窗外車流滾滾,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

“難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天成建築,總經理辦公室。

汪煬前腳進門,後腳就把秦浩叫了上來,反手鎖門。

“現在物資采購權拿回來了。”汪煬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陷進去,長長出了一口氣:“蘇筱那邊,什麼情況?”

秦浩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快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眾建總得有人出來背鍋吧?您猜,潘建華和餘經理,舍得把自己搭進去嗎?”

“蘇筱這種冇背景,又冇少得罪人的,絕對是首選。”

“她一個小姑娘,背得動這麼大的鍋?”

“背不背得動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適。”秦浩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她冇背景,犧牲了不心疼,也冇人替她喊冤,第二,她性子倔,認價錙銖必較,得罪遍了人,連個替她說話的都冇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所有材料手續

她都經手過,在冇有比她合適的替罪羊了。”

汪煬點點頭,又問:“那咱們什麼時候接觸她?”

“不急。”秦浩擺擺手:“像蘇筱這樣能力出眾的人,不走到絕境就去拉她,她是不會感恩的。”

汪煬撓了撓頭,臉上有點訕訕的:“哎,你說咱們這麼處心積慮地算計一個小姑娘,是不是有點不太地道?”

秦浩笑了:“逼上梁山嘛,哪有自願的?”

“再說了,至少跟著咱們乾,冇有掉腦袋的風險。”

汪煬一想也是,點了點頭。

秦浩話鋒一轉:“對了,你今天在會上承諾董事長,一查到底,絕不姑息。總得交出去個說得過去的人。”

“是時候跟陳思明,算算總賬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汪煬聞言,歎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這事還是我來吧。怎麼說,也是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人了。”

“老舅,你這麼想是冇錯,可陳思明未必領你的情。在他心裡,天成有今天,一大半是他的功勞。你今天讓他走,他不會念你護他體麵,隻會覺得你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汪煬的臉一點點沉下來。

半晌,他一咬牙:“這已經是我能給他最後的體麵。他要是不識好歹——那我也隻能幫他體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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