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年
就在方協文牟足了勁往上爬的時候,秦浩跟黃亦正在悠閒、無聊地虛度光陰。
報社的工作很清閒,朝九晚五,周末雙休。黃亦負責的兒童心理教育專欄每周隻需要交兩篇稿子,其餘時間看看資料,翻翻書,一天也就過去了。偶爾有讀者來信谘詢,她回一封長信,倒也算有點成就感。
秦浩就更清了。
浩然教育基本已經走向正軌,他隔三差五才去一趟中關村,大部分時間連辦公室都不進,直接在樓下的星巴克點一杯美式,把陳經理叫下來彙報工作,交代完一些事情後,拍拍屁股走人。
浩然教育的業務早已步入正軌,視頻錄製已經形成了一套標準化的流程,很多老師主動找上門來要求錄製視頻。一方麵是為了賺錢,浩然教育給老師的分成比例在業內是最高的,一條四十五分鐘的教學視頻,根據付費分成結
算,熱門的老師一個月光分成就能拿到兩三萬。另一方麵也是為了出名,人生在世,誰能逃得過名利二字呢?
秦浩給浩然教育定的發展策略就是用名利吸引最優秀的老師,用最優秀的老師吸引最多的用戶,用最多的用戶吸引更多的老師————一個完美的飛輪效應。
這個飛輪一旦轉起來,就不需要他再推了。
周末的時候,二人會帶著月月去周邊遊玩。密雲水庫釣魚、懷柔山裡摘栗子、延慶百裡畫廊自駕、平穀桃園摘桃子......北京周邊能玩的地方,他們幾乎跑了個遍。
月月這小丫頭,或許是接觸的人比較多的緣故,比一般小孩要“早熟”。
十個月就可以自己走路了。那天黃亦在客廳整理資料,月月扶著茶幾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鬆開手,一步兩步三步......走到黃玫麵前,一頭紮進她懷裡。黃玫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月月卻咯咯笑個不停。
一歲開始說話。第一個詞不是“媽媽”,而是“爸爸”。黃亦玫酸得不行。
一歲半的時候已經可以跟人進行簡單的對話了。帶她去超市,她會指著貨架上的東西問“這個是什麼”,你告訴她之後,她能記住,下次再來就會自己指著說“哈哈,月月喝”。
三歲,完全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說話條理清楚,邏輯分明,偶爾還能蹦出幾句讓大人目瞪口呆的話來。有一次黃劍知逗她:“月月長大了想做什麼呀?“月月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我要像爸爸一樣,天天玩。”
黃劍知哭笑不得,秦浩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黃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孩子,隨誰不好,偏偏隨了秦浩那副玩世不恭的德性。
2008年夏季的一個周末。
陽光熾烈,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遠處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秦浩開著那輛銀灰色的賓利雅致,沿著京承高速往城裡走,車內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出風口吹出來,跟外麵的酷熱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後座上,月月正躺在黃亦懷裡呼呼大睡。
小丫頭今天玩累了,從懷柔回來的路上就一直鬨困,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實在撐不住,往黃亦懷裡一歪,秒睡。
秦浩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眼角的餘光又瞄了一眼正躺在黃亦懷裡的小丫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好好開車。“黃玫橫了秦浩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溫柔。
秦浩笑了笑,收回視線,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的路麵上。
黃亦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伸手輕輕撥了撥月月前的碎發。小丫頭的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細細的汗珠,睡得很沉,怎麼撥都不醒。
“跟個小豬似的。“黃亦玫小聲嘀咕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揚。
就在這時,黃亦玫的手機忽然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突兀,月月皺了皺小鼻子,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黃亦單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媽”。
“喂,媽。”
“啊,你們在哪兒呢?”
“在回來的路上,剛過望京。”
“月月呢?”
黃亦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剛睡著。”
“哦——“吳月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明顯的失望,隨即又振作起來:“那你們待會兒直接回家吃飯吧,你爸買了隻老鴨,燉了湯,還有月月愛吃的糖醋排骨。”
“好。”黃亦玫。
掛斷電話後,黃玫攤了攤手,對秦浩說:“爸媽想咱們了,讓待會兒回家吃飯。”
“哪是想我們,明明就是想外孫女了。”秦浩調侃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黃亦抿了抿下嘴唇,冇有反駁。
確實,自從生了女兒之後,她的“江湖地位“就直線下降。以前回娘家,吳月江第一句話永遠是“亦回來了”,現在變成了“月月呢”。
黃劍知更過分,以前吃飯的時候總是給她夾菜,現在隻給月月夾,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賓利緩緩駛入黃家所在的小區。
秦浩剛把車停穩,還冇來得及熄火,黃振華大步流星地衝了出來。
秦浩剛推開車門,黃振華就已經撲到了跟前。
“月月呢?”
秦浩靠在車門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位大舅哥:“這麼喜歡孩子,你跟蘇更生什麼時候把婚事辦了也生一個唄。”
黃振華瞬間臉就垮了。
“我倒是想呢,可她不願意啊。”
“你怎麼知道蘇蘇不願意?你跟她求婚了?”這時黃玫已經抱著月月下了車,小丫頭還在睡,腦袋靠在媽媽肩膀上,小嘴微微嘟著。
黃振華歎了口氣,伸手輕輕摸了摸月月的小腦袋,然後才說:“旁敲側擊地問了好多次了,她要麼裝冇聽見,要麼就說還冇想好,反正我這熱臉貼冷屁股,都麻木了。"
黃振華這個人,在工作上是把好手,專業能力強,做事乾脆利落,在設計院說一不二。可一碰到感情上的事,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優柔寡斷,患得患失,完全冇了平時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勁頭。
秦浩心中一動。拍了拍黃振華的肩膀:“要我說啊,這事還得賴你。”
“什麼就賴我?”黃振華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服氣:“我還不夠主動啊?我就差冇把她綁到民政局門口了!"
秦浩搖搖頭:“你這不叫主動,這是霸道。”
“你想想人家為什麼不願意跟你結婚啊?”
黃振華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對啊,為什麼啊?我對她還不夠好嗎?她要什麼我給什麼,處處順著她,事事依著她,這還不夠?”
秦浩搖了搖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黃亦玫,嘴角微微上揚:“來,采訪一下這位女士,你為什麼願意嫁給身邊這位男士,難道僅僅因為他長相帥氣,高大威猛嗎?”
黃亦玫忍不住噗呲笑出聲,抱著月月的手都跟著抖了一下,月月皺了皺眉,哼唧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你敢再無恥一點嗎?“黃亦笑罵道。
“咳咳,這不是幫咱哥找問題嘛,請認真回答。“秦浩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
黃亦想了想。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又抬頭看了看秦浩,目光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在流動。
“其實一個男人最打動女人的品質,不是長相也不是物質條件,是一種感覺,怎麼跟你形容呢……………”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就是不管遇到什麼事,對方在,你就不用擔心的感覺。”
“你不用時刻緊繃著,不用一個人扛著,不用假裝堅強。你知道有個人會替你擋在前麵,會幫你把問題解決掉。”
“安全感,冇錯,就是安全感。”
黃振華眉頭緊皺,下意識地反駁:“你的意思是,蘇蘇跟我在一起冇有安全感?”
“這不是很明顯嘛。”黃亦玫一點麵子都冇給他留:“你這性格跟個麵團子似的,彆人一揉你就軟了,一點主見都冇有。反倒是蘇蘇很要強,什麼事都自己扛,你倆完全就是生錯了性彆。”
黃振華被說得啞口無言。
因為黃亦說的是事實。
他跟蘇更生在一起這幾年,確實是他在遷就,在退讓,在順從。
他以為這叫尊重,叫體貼,叫愛。
可現在想想,蘇更生好像對他冇有任何要求和期待。
秦浩趁熱打鐵。
“冇錯,大哥不是我說你,有些事不是人家說不讓你管,你就可以不管了。”
黃振華抬起頭,看著秦浩。
秦浩的目光很平靜,但語氣卻異常認真:“一個女人遇到問題的時候,最需要的是什麼?是一個能幫她解決問題的男人!”
“不是在旁邊說'我理解你','我支持你','你想怎麼做我都依你——這些話聽著舒服,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如果結了婚什麼事都還要她自己一個人麵對,那她為什麼要結這個婚呢?一個人過不好嗎?”
黃振華細細琢磨,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他回想起跟蘇更生相處的這些年,確實,每次她遇到問題,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你想怎麼做”,而不是“我來幫你解決”。
他以為這是尊重她的意願,可站在蘇更生的角度,這何嘗不是一種推脫?
“彆說,你小子分析的還挺有道理。“黃振華終於承認了,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
“可是,蘇蘇不願意我介入她家裡的事......”
秦浩一隻手搭在黃振華的肩膀上:“她不願意介入,那是因為覺得你冇能力處理,反而隻會添亂。”
“什麼話,我怎麼就添亂了——“黃振華急了。
不等他反駁完,秦浩直接打斷:“你還彆不服氣,我問你,一直紮在蘇蘇心口那根刺是什麼?”
黃振華的臉色變了:“你怎麼知道那件事的?”
秦浩麵不改色心不跳,隨口胡謅:“上次咱倆喝酒的時候,你喝醉了跟我說的,你忘了?”
“有嗎?“黃振華皺著眉,努力回憶。他確實跟秦浩喝過幾次酒,但喝冇喝醉說過什麼,記憶模糊得很。
“廢話,要不然我怎麼知道那件事?”秦浩理直氣壯。
黃亦玫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她抱著月月往前走了一步:“什麼事?”
黃振華趕緊擺了擺手:“這事你就彆問了,要是讓蘇蘇知道是我說出去的,她能撕了我。”
不管黃亦怎麼追問,黃振華都咬死了不肯說,急得黃亦直跺腳,最後氣得抱著月月轉身往樓上走:“行,你不說拉倒,回頭我直接問蘇蘇去!”
“彆!”黃振華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攔,但黃亦已經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黃振華隻能無奈地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一把拉住秦浩,拽到一旁的角落裡。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問你,蘇蘇最想乾的事情是什麼?”
黃振華茫然地搖了搖頭。
秦浩深吸一口氣,恨鐵不成鋼地道:“難怪人家不願意嫁給你,你說說你有什麼用,這麼明顯的心思你都猜不出來!”
“蘇蘇最想乾的事情,當然是把她那個禽獸繼父送進去,讓他接受應有的懲罰!“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黃振華腦海中的迷霧。
他愣住了,然後眼珠一亮,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對啊!可是......這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追訴期早就過了......”
秦浩一陣無語。
他抬手扶住額頭,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壓住想罵人的衝動:“我說哥啊,你這個腦子要是冇用的話不如捐了吧,我要是蘇更生,我也不跟你結婚,一點問題都解決不了,還要你乾嘛?”
“那你說怎麼辦?“黃振華急了。
“笨啊。“秦浩放下手,看著黃振華,一字一頓地說:“像蘇蘇繼父這樣的變態,你覺得他隻會對蘇蘇一個人下手嗎?”
黃振華瞬間茅塞頓開:“你的意思是,找到另外的受害者,讓她們去報案?”
“總算開竅了。“秦浩直搖頭。
黃振華的眼睛越來越亮,但很快,眉頭又皺了起來:“可是,萬一冇有其他的受害者呢?“
秦浩一陣扶額。
他真的想給黃振華腦袋上來一巴掌,看看能不能把裡麵的漿糊拍清醒。
“就你這個優柔寡斷的性格,活該一輩子討不到老婆。“秦浩甩了甩手,語氣裡滿是嫌棄:“你啊,就自己一個人單過吧,也挺好,省得禍害人家姑娘。”
說完轉身就走。
黃振華趕緊一把拉住秦浩的胳膊:“彆啊,我的好妹夫,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秦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黃振華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懇求,三十好幾的大男人,急得額頭都在冒汗。
秦浩心裡歎了口氣。
“算了吧,你辦事我可不放心。“秦浩故意吊著胃口:“下個周末等玫瑰放假,我陪你一起去吧。”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黃振華一把攥住秦浩的手,使勁搖了兩下,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額:“你可真是我的親妹夫!”
秦浩嫌棄地推開激動的黃振華,伸手擦了擦臉上的口水:“走開,口水都噴到我臉上了。”
“嘿嘿。“黃振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睛裡的光亮是遮不住的。
二人上樓的時候,月月已經醒了。
小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睡夢中醒過來,正被黃劍知和吳江一左一右地抱著,老兩口的臉上堆滿了笑,恨不得把外孫女揉進骨頭裡。
“月月乖不乖啊?”吳月江親了親月月的臉蛋。
“乖。“月月奶聲奶氣地回答,然後歪著腦袋看了看四周,像是在找什麼。
“月月在找什麼呀?”黃劍知笑嗬嗬地問。
月月的小腦袋轉了轉,目光落在了剛進門的秦浩身上。
“爸爸!”
月月立馬從老兩口懷裡掙脫出來,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向秦浩,張開兩隻小胳膊,撲進了秦浩的懷裡。
秦浩一把將女兒撈起來,舉高高,月月咯咯笑個不停,小手捧著秦浩的臉,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爸爸爸爸”。
黃劍知有些吃味地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看來外公還是不如爸爸親啊。”
黃亦挽著老爹的胳膊,笑嘻嘻地安慰:“爸,彆說你了,她跟我都冇跟她爸親呢。”
吳江在旁邊莞爾一笑,慢悠悠地來了一句:“都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小情人,這回你體會到我的感受了吧?”
黃劍知一愣,然後跟吳月江相視一笑。
三十多年前,黃亦也是這樣,一看到黃劍知就張開小手要爸爸抱,吳江在旁邊酸得不行。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女兒品嘗這種滋味了。
月月似乎聽懂了大人們在說什麼,也湊熱鬨地拍著巴掌,奶聲奶氣地喊道:“我是爸爸的小情人!”
眾人都是忍俊不禁。
吳月江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在月月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揉:“小情人,走,外婆給你做糖醋排骨去。”
“好!“月月使勁點頭,然後又轉頭看著秦浩,小臉蛋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爸爸也吃。”
秦浩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好,爸爸也吃。”
黃玫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大一小,嘴角彎成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廚房裡傳來黃劍知切菜的聲音,客廳裡吳月江在逗月月說話,黃振華坐在沙發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秦浩走到黃亦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放心吧,大哥的事,我會幫他的。”
黃亦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窗外,夏日的陽光依然熾烈,蟬鳴聲此起彼伏。
屋內,老鴨湯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彌漫了整個房間。
月月坐在吳江懷裡,正一本正經地給外婆講今天在懷柔山裡看到了什麼,小手比劃著,說“好大好大的樹”,兩隻胳膊使勁張開,差點打到吳江的鼻子。
月月歪頭看黃振華他一眼:“舅舅,你為什麼不開心?”
黃振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舅舅冇有不開心。”
“騙人。“月月嘟了嘟嘴:“你嘴巴是往下彎的,跟小船一樣。”
黃振華哭笑不得,伸手把月月抱過來:“小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