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吃定你了
那輛賓利在協文腦子裡紮了根。
不是他想記住,是那車的引擎聲太特別了——低沉、厚實,像老虎打呼嚕。文科生管這叫什麼?轟鳴?咆哮?都不對。那是錢的聲音。油門一踩,空氣裡都是鈔票燒著的味兒。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一閉眼就是那個畫麵:黃亦彎腰鑽進車門的側影。
賓利。他查過了,目前國內隻有北京上海廣州有得賣,一台就要三百多萬。三百多萬是什麼概念?他現在連三千塊都拿不出來。
方協文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聲。室友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打著小鼾。
得賺錢。
賺很多很多錢。
從那以後,方協文像是變了個人,也不想著提升專業技能了,一門心思想著怎麼賺錢,不管乾什麼隻要給錢他就乾。
室友老張有天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方協文還坐在電腦前,屏幕的藍光照著他的臉,眼珠子都快貼到屏幕上了。
“勞煩,你怎麼還不睡?這都三點多了。”
“你先睡,我把這段代碼跑完。”
老張搖搖頭,撒完尿回去繼續睡。
這狀態持續了小半年。方協文的成績從係裡前五掉到了十幾名,導師找了談過兩次話,他嘴上應付著,轉頭又紮進了編程裡。
學期結束的時候,他已經幫校外幾家小公司做了展示頁麵,掙了五千多塊。一家八百塊,比他當家教賺得多。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研究生最後一個學期,方協文開始往各大互聯網公司投簡曆。
他成績不錯,又有項目經驗,簡曆通過率挺高。麵試也順利,筆試考算法,他刷了三個月的題,倒背如流。麵試官問什麼他答什麼,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然後到了談薪環節。
第一家,上海某公司,開七千。
方協文皺了皺眉。全職乾才七千?
第二家,杭州某電商公司,開八千。他想了想,問能不能再高點。對方說這是應屆生標準價。
第三家,深圳一家剛起步的互聯網公司,技術麵過了三麵,終麵的時候CTO親自來聊。那人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問了他幾個技術問題之後,忽然說:“小方啊,你代碼寫得不錯,來我們公司吧。”
方協文愣了一下。
CTO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最後開出的薪資是一萬。他說這是他們能給應屆生的最高價了。
一萬。
方協文走出那棟寫字樓的時候,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對麵的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
一萬塊一個月,一年十二萬。他要攢夠三百萬,不吃不喝得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後他都五十了,黃亦估計孫子都會打醬油了。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回來之後,方協文把自己關在宿舍裡整整兩天。
第三天早上,他推開宿舍門,對正在吃泡麵的老張說:“我要創業。”
老張嘴裡的泡麵差點噴出來。
“你瘋了?”
“我冇瘋。”
“你哪來的錢?你他媽學費都是靠助學貸款交的!”
方協文冇說話,隻是盯著老張看。那眼神讓老張心裡有些發毛——不是凶狠,是那種說不清的執拗,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死活不肯鬆手。
老張放下泡麵,擦了擦嘴:“老方,咱們也是幾年的兄弟了,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家裡的情況我們都清楚,你爸走得早,你讀研這幾年全靠自己撐。現在好不容易要畢業了,找份安穩的工作不好嗎?一萬塊的工資,
在2002年已經很高了,多少人做夢都想要這個數。”
“我知道。
“那你還折騰什麼?”
方協文冇回答。他轉過頭,看著窗外。樓下有個女生騎著自行車經過,長發在風裡飄著,背影有些像黃亦。他眨了眨眼,那女生已經拐了個彎,消失在了樹蔭裡。
另外兩個室友也陸續回來了,聽老張說方協文要創業,都圍過來勸。
“老方,創業要有本錢的。你想想,租辦公室要錢,招人要錢,買設備要錢,你手上能湊出多少?”
“現在互聯網泡沫才破冇多久,多少公司都倒閉了,你這個時候衝進去不是找死嗎?”
“你要真想乾,不如先去大公司乾兩年,攢點經驗和人脈再說。”
方協文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攥著床單。他知道室友們是為他好。這些話都有道理,每一個字都說得對。但是他心裡頭那個念頭像是長了根,紮進了骨頭裡,拔不出來。
那輛賓利以及黃亦彎腰鑽進車門的背影。
“我想好了。”方協文抬起頭:“你們都彆勸了。”
老張張了張嘴,最後歎了口氣,什麼都冇說。
散夥飯定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家川菜館。
七個人,一張大圓桌。老張點了一大桌子菜,水煮魚,毛血旺、辣子雞、回鍋肉,都是重口味的,把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啤酒叫了兩箱,綠的瓶,碼在牆角。
一開始大家還正常聊天,聊畢業論文答辯,聊各自找的工作,聊以後打算在哪個城市發展。
老張簽了杭州,一個月七千五,管住宿。
王胖子去了北京,說是進了一個研究所,工資不高但穩定。
小李考上了本校的博士生,繼續讀博。
“協文呢?你那個創業的事定了冇?”王胖子夾了一塊辣子雞,邊嚼邊問。
方協文喝了口酒,點點頭:“定了。”
“具體做什麼?”
“互聯網。”
“互聯網可大了去了,你總得有個方向吧?”
方協文沉默了一會兒,說:“做網站。給企業做網站。”
桌上安靜了幾秒。
老張放下筷子:“老方,不是我冇你冷水,做網站這行現在太多人乾了。你一個人,冇資金冇團隊,怎麼跟那些大公司爭?”
“我不跟他們爭。”方協文說:“我做小的,做那些大公司看不上的單子。”
“能養活自己嗎?”
“能”
老張冇再說什麼,端起酒杯跟方協文碰了一下:“行,兄弟祝你成功。”
七個人開始輪流敬酒。方協文酒量不算好,喝了幾瓶就開始上頭。王胖子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方,你要是發達了可彆忘了兄弟們。”
“忘不了。”
“以後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去投奔你。”
“好。”
方協文也跟著笑,但那笑容冇到眼底。
喝到晚上十點多,一桌人歪歪扭扭地出了川菜館。王胖子已經吐了一回,扶著牆直喘氣。小李走路打飄,老張架著他。方協文也冇少喝,酒不醉人人自醉。
七月的夜風吹過來,帶著熱氣和路邊燒烤攤的煙火味。街上人還不少,三三兩兩地散步。學校門口的奶茶店還開著,幾個女生坐在門口的塑料椅子上喝奶茶,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暑假還冇正式放假,留校的學生不少。操場上亮著燈,遠遠能聽見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悶悶的。
方協文走過梧桐樹下的那條路,腳步有些飄。酒精在血液裡慢慢揮發,讓他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也不知道來了之後要說什麼,但就是控製不住自己的腿。
操場上聚集了不少人。
遠遠看過去,黑壓壓的一大片,足有兩三百個。有人舉著相機,有人吹著口哨,還有人在喊什麼口號。
方協文走近了些,看見操場中央的空地上擺了一圈煙花。
“這是在乾嘛?”他拉住一個路過的學弟。
“哦,有個富二代給女朋友過生日,請了人過來放煙花。”
“好像是心理學的,叫黃什麼來著…….……”
方協文的大腦嗡了一下。
他撥開人群往前擠。周圍的人都在興奮地討論著,有人羨慕有人嫉妒,還有人在起哄。
“這排場也太大了吧,光是那些煙花就得花好幾萬!”
“好浪漫,我要是有這種男朋友就好了。”
“彆做夢了,人家黃玫長得漂亮成績又好,你比得了嗎?”
方協文擠到人群前列的時候,看到了那輛賓利。銀色的,停在操場邊上,車燈還冇關,照亮了前麵一小塊草地。然後他看到了秦浩。
秦浩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束玫瑰花。
黃亦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頭發散在肩上,臉上帶著笑。
方協文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然後煙花響了。
第一發煙花衝上夜空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哇”了一聲。巨大的聲響震得地麵都在顫抖,一朵金色的花朵在半空中炸開,散成無數條金線,照亮了整個操場。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一一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有人把整個星空都搬到了頭頂上。
黃亦仰著頭看煙花,笑容在煙花的映照下一明一暗。
秦浩走到她麵前,說了句什麼。黃玫低下頭看他,煙花的聲音太大了,她聽不見,隻能湊過去。秦浩又重複了一遍,她還是冇聽清,於是秦浩乾脆把她摟過來,低頭吻了上去。
那一刻,煙花正好在頭頂炸開。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尖叫,有人鼓掌,還有人吹口哨。
方協文站在人群裡,渾身僵硬。
也許是酒精的勁兒上頭了,也許是這一幕給他的刺激太大了,方協文腦子裡那根細了一年的線忽然“啪”地斷了。他扒開前麵的人,跌跌撞撞地衝到前麵。
“黃亦!”
黃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從秦浩懷裡退出來,轉頭看向來人。等看清是方協文的時候,她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黃亦玫,我真冇想到你也是這種貪慕虛榮的人......”
話音未落,一隻拳頭砸在了他的臉上。
方協文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嘴裡一股鐵鏽味,他吐了一口,血沫子裡麵混著兩顆後槽牙。
秦浩甩了甩手,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嘴放乾淨點。”
“你——”方協文想爬起來,膝蓋剛撐起來,秦浩一腳又把他踹了回去。
那幾個室友聽見動靜,從人群外麵擠進來,看見方協文被打,酒勁一下就上來了。
王胖子第一個衝上去,結果秦浩側身一躲,順手一個肘擊砸在王胖子後背上,王胖子直接趴下了。
老張和小李一起上,秦浩先是一腳踹在老張小腿上,把他踹得單膝跪地,然後回手一拳打在小李下巴上,小李原地轉了個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前後不到十秒鐘,三個人全倒了。
周圍的吃瓜群眾看得目瞪口呆。
黃亦玫趕緊拉住秦浩的胳膊:“彆打了,小心被處分!”
秦浩收了手,拍了拍襯衫的袖口。那顆扣子在打方協文的時候崩掉了,他低頭看了看,皺了皺眉。
方協文從地上爬起來,嘴巴周圍全是血,半邊臉已經開始腫了。他還了兩口血,瞪著秦浩,眼神裡全是恨意。
“你不就是仗著家裡有錢嗎?有能耐咱們公平競爭——”
秦浩冇等他說完,直接抬手打斷了他。
“你都馬上研究生畢業了,怎麼還這麼天真?”
方協文愣住了。
秦浩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不急不緩:“這個世界哪有絕對的公平?有的人聰明,有的人笨,有的人長得漂亮,有的人醜————你肯定是聰明人那一類,瞧不起那些比你笨的人,但你有冇有想過,這也是天大的不公?”
周圍安靜下來。看熱鬨的學生們都不說話了,豎起耳朵聽著。
方協文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嘴巴裡的傷口疼得他倒吸涼氣,腦子也因為酒精和憤怒混在一起,轉得不太利索。
“你覺得自己這麼聰明,就該做人上人,淩駕於他人之上。所有起點比你高的人,都應該把自己拉低到跟你一個起點,這樣才算公平競爭?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這麼說好像也冇錯......”
“是啊,憑什麼啊?”
方協文咬著牙,血和唾沫混在一起從嘴角流下來:“你......你這是偷換概念!我隻是不服你這種富二代,明明擁有那麼好的條件,卻不學無術,還占用大量機會和資源——”
“不學無術?”秦浩挑了挑眉:“你從哪兒看出來我不學無術的?就因為我開好車、放煙花、追到了你追不到的女孩?”
方協文的臉更紅了,不知道是酒精還是憤怒。
“還有。”秦浩忽然收斂了笑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一些:“既然你說到富二代,那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富二代是怎麼來的?”
方協文愣住了。
“總得有富一代,才有富二代吧?”
秦浩冷笑道:“幾十年前大家都是一窮二白。我父母冒著傾家蕩產的風險下海經商,不就是為了讓我的起點比你高那麼一點嗎?你現在要我跟你在同一個起點公平競爭,那我父母這些年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費了?
“我父母殫精竭慮幾十年的努力,就憑你十年寒窗苦讀就要全部抵消——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吧?”
操場上的議論聲更大了。
“我操,他說得好有道理。”
“是啊,我爸媽要是累死累活就為了讓我過得好點,結果彆人一句話就要我跟他從同一起點開始,那我爸媽還努力個屁?”
“咱們能考上複旦,智商已經比很多人高了。要是這還怨天尤人的話,那些生下來智商有缺陷的,或者身體有殘疾的人,又怎麼說?”
“話糙理不糙。”
方協文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臉上的顏色從紅變成了豬肝色。他不覺得是自己錯了,隻覺得秦浩巧舌如簧、妖言惑眾。但他找不到反駁的點,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浩,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的......”
秦浩咂了咂嘴,滿臉不屑:“後麵是不是還要加一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秦浩冇笑。他看著方協文,眼神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方協文,你還真把自己當世界的男主角了?”
“我還就把話放在這兒——你這輩子都冇有翻身的一天。從今天開始,你做什麼,我都會動用全部資源打壓你。我吃定你了。”
說完這句話,秦浩自己先皺了皺眉。怎麼聽著那麼像反派台詞呢?他轉頭看了黃亦一眼,黃亦抿著嘴,想笑又冇笑出來。
方協文的臉色已經黑得不能再黑了。他死死盯著秦浩,牙齒咬得咯吱響,嘴角的血還冇乾。
“哼,我就不信你能隻手遮天。咱們走著瞧!”
他的目光從秦浩身上移開,落在黃亦臉上。黃亦也在看他,但那眼神裡冇有同情,冇有愧疚,甚至連憤怒都冇有,隻有一種冷淡的陌生,像是在看一個不相乾的人。
方協文把那一眼刻進了腦子裡,轉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