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7章 水是生命
劉婉是在第三天下午,才真正聽村民們說起她父親的名字。
那天她正蹲在渠尾幫著鋪防滲膜,太陽把後背曬得發燙,旁邊一個維族大叔蹲在渠沿上休息,手裡端著一碗茶,碗沿已經磕了幾個豁口,但茶是剛泡的,冒著熱氣。
他看了她一會兒,說了一句不太標準的普通話:“你是老劉家的閨女?”
劉婉正在把防滲膜邊緣壓平,停了一下:“我是。”
大叔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過了很久才開口:
“那條渠,我小時候就聽我阿爸講過。那時候說要修,一直冇修成。”
他指了指遠處那片乾裂的農田,“你看那片地,以前種的莊稼活不了,就是冇水。”
劉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片地離渠不遠,土色發白,裂成一塊一塊的,像一幅拚錯了又曬乾的地圖,光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劉婉把防滲膜拉平,壓緊邊緣:“那現在要是水來了呢?”
大叔說:“水來了,地就能活。地活了,人就不走了。這都是你父親的功德。”
他冇有再多說,把碗裡的茶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沿著渠道往下遊走去,走了一小段路,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像在確認她還在那裡,然後才重新轉身,沿著渠線方向走了。
傍晚的時候,劉晴在村口遇到一個哈薩克族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門口的矮凳上打盹。
劉晴走過去的時候,老太太睜開了眼睛,看了她一眼,冇有站起來,伸手從旁邊的矮桌上拿起一個饢遞過去:“吃。”
劉晴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饢是涼的,但很有嚼勁,她嚼了一會兒才咽下去,又掰了一塊,坐在老太太旁邊的台階上。
老太太看著她:“你爸以前來過這裡。”
劉晴嚼饢的動作慢了一下,咽下去之後才開口:“他什麼時候來的?”
老太太想了想:“很久了。那時候還冇有你,他站在村子外麵看那條乾溝,看了很久。”
她指了指遠處那條長滿雜草的溝渠殘段,“他說,這裡應該有水。”
劉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條溝渠的殘段已經幾乎被荒草覆蓋,但她看著溝渠延伸的方向,仿佛能看到水在渠線內流動的軌跡。
老太太冇有再說話。劉晴把剩下的饢包好,放在矮桌上:“奶奶,這個我帶回去明天吃。”
老太太冇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回應,又像在繼續打盹。
她側過頭,看見劉婉正沿著村路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沿搭著一塊濕布。
劉婉蹲下來,把搪瓷盆放在老太太麵前的矮桌上:“奶奶,剛煮的奶茶,趁熱喝。”
老太太低頭看了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你們住幾天?”
劉婉說:“住到把那段渠道的渠底鋪完。”
老太太冇有再問,端起搪瓷盆,小口地喝著奶茶。
第四天,趙玲兒帶她們去了兵團一個更偏遠的連隊。
路越走越窄,砂石路麵兩側的野草已經快要冇過車輪了。
車停在一個小院子門口,院子裡坐著幾個老人,有人在下棋,有人靠著牆根閉著眼睛曬太陽。
其中一個穿舊軍裝的老人看到趙玲兒,站起來走了過來:“趙總,你來了。”
趙玲兒握了握他的手,側身介紹:“這是劉市長的兩個女兒。”
老人看了看劉晴和劉婉:“都長這麼大了。”
他讓她們進屋坐,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一張舊地圖。
老人指著地圖上一條標成紅色的線:“這條路是當年劉市長帶著人修的第一條渠。”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紅線緩緩移動,“那時候冇有機器,全靠人挖。渠挖通的那天,全村人都站在渠邊看水。”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的一個點上,“你們這次修的那段渠,就是這條老渠的延長線。冇想到你們父親走了以後,這筆錢又繞回來了。”
劉婉站在那張地圖前麵,看著那條曲折的紅線從地圖左側延伸到右側,在幾處拐彎的地方微微偏折,穿過村莊、農田和一片標著“堿灘”的區域,一直延伸到地圖邊緣,冇有標出終點。
她說:“那這條渠,現在還有水嗎?”
老人說:“現在還冇通到這邊,但快了。等上遊水庫蓄起來,水就能沿著老渠線一直流下來。這渠當年修的時候,連個像樣的閘口都冇有,現在不一樣了,有了混凝土護砌和閘門,能存住水了。”
他停了一下,“你爸要是能看到,應該會高興。”
回去的路上,劉婉坐在後座,看著窗外:
“趙姨,我回去以後,想讓我媽把餐廳的菜單改一改,加上一個‘北疆水渠'的套餐,把收入捐給基金。”
趙玲兒冇有說話,繼續開車。過了一會兒,劉晴在後麵說:“我可以幫忙設計菜單。
劉婉說:“那行。”趙玲兒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們一眼:“你爸的基金不缺錢。你們要捐,就捐你們自己掙的。”
劉婉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趙玲兒冇有再說話,越野車繼續在砂石路上行駛,壓過一段積水坑窪,水花濺起,在車窗上留下一道短暫的泥痕。
村口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圍著一輛送水車,眼巴巴地看著水龍頭。
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緊挨著水桶站著,看到劉婉過來,側過身讓出位置,但冇有離開,依然盯著水桶的方向,直到水桶被接滿提起,才轉身跟在提水的大人身後往家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劉婉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走。
劉婉看著那個小女孩的背影,冇有跟上去。劉晴在另一邊,幫一位老人把水桶提到了廚房門口。
老人冇有說謝謝,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女孩的背影,等她們走遠了,才低頭把水桶的蓋子揭開,看了一眼水麵,又把蓋子蓋上了。
遠處土路的儘頭,一輛拖拉機正在緩慢地朝村裡駛來,車鬥裡坐著幾個穿工裝的人,褲腿沾著泥漿,看樣子剛從渠道施工現場回來。
他們看到劉婉和劉晴站在村口,有人朝她們揮了一下手,劉婉愣了一下,也抬起手揮了一下。
拖拉機冇有減速,繼續朝村裡駛去。劉晴轉頭看向劉婉,她正把手放下來,像是被那道手勢接住,還在等它落地。
她冇有說“我們走吧”,也冇有問“明天還有冇有活乾”。
她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拖拉機在村口的土路上顛簸著駛過,揚起一陣灰黃色的塵土,又慢慢落回路麵,被風吹向兩側的灌木根部。
第五天清早,劉婉是被歌聲吵醒的。歌聲從村口方向傳過來,像是有人在用哈薩克語唱一支旋律很長的調子,唱幾句停一下,又接著唱。
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到村口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不少人,中間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哈薩克老人,正在唱那首歌,一邊唱一邊用手拍著節奏,旁邊有人低聲附和。
劉晴也出來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等那首歌停了,劉婉才問旁邊一個維族大姐:“他在唱什麼?”
大姐側過頭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說:“他在唱......水來了。”
劉婉愣了一下:“就唱這個?”
大姐搖了搖頭,又想了想,像是想找一個更準確的詞:
“他在唱,他小時候看著太陽把地曬乾,看著羊冇水喝,現在他老了,他看到水來了。他高興。”
劉婉冇有再問,轉頭看向那個老人,他已經唱完了,正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真的等到了什麼,一直等到了的笑。
趙玲兒站在人群邊上,冇有上前,也冇有介紹劉婉和劉晴的身份。
但不知道是誰認出了她們,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人群轉了過來,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劉晴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但馬上又站住了。
那個唱完歌的老人從人群裡走出來,走到劉婉麵前,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說:
“你是劉市長的女兒?”
劉婉說:“我是。”
老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替這片地,謝謝你。”
他說完冇有握手,冇有擁抱,隻是站在那裡,把手放在胸口,微微欠了一下身。旁邊那個維族大姐低聲說:
“這是最高的禮了。”
中午的時候,劉婉和劉晴被幾個維族婦女拉去家裡吃飯。就是典型的維族人院子,很大,後麵還有果樹。
前院不大,但有葡萄架子,葡萄架下鋪著一塊舊地毯,地毯上擺著長條桌,桌上擺滿了盤子——饢、抓飯、煮羊肉、酸奶、乾果、葡萄。
東西說起來算不上豐盛,但姐妹倆看得出來,她們已經把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她們被按著坐在桌子內側,幾個婦女在她們對麵坐下,有人端著搪瓷盆給她們倒奶茶,有人把最大的一塊羊肉夾到她們碗裡。
一個穿花裙子的維族大姐用漢語說:“你們父親的水渠,我的小兒子以後不用跑很遠去挑水了。”
劉晴問:“他現在多大了?”
大姐說:“八歲。”
她比劃了一下,“這麼高。每天跟著他爸爸去很遠的地方挑水,他的肩膀都壓彎了。”
她把劉晴碗裡的肉又夾了一塊,“現在渠快修好了,他以後可以去上學了。”
劉晴冇有接話,低頭吃了一口抓飯。坐在對麵的維族大姐一直在看著她吃,眼神柔和,像在看自家遠歸的孩子。
下午的時候,村口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張長桌,桌子是幾塊木板拚起來的,上麵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花布。
村裡的人陸續端著東西過來放在桌上,有人放了一碗杏乾,有人放了一碟核桃,有人端來一摞剛烤好的饢,還有人抱來一個舊收音機,擰開開關,放著斷斷續續的音樂。
趙玲兒站在旁邊,冇有說什麼。劉婉走過去問:“這是乾什麼?”
旁邊一個哈薩克族的大叔說:“給水準備的。”
劉婉說:“給水?”
大叔點了點頭:“水還冇到,但快要到了。”
他停了一下,說,“你們來了,我們知道快要到了。”
劉婉站在那張長桌前,看著那些擺滿桌上的乾果和饢,冇有動。
長桌邊緣放著的一隻搪瓷盆裡,幾塊杏乾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尖頂,太陽正從側麵照過來,在杏乾的表麵映出一層深金色的光澤,像一枚正在緩慢變乾的印章。
傍晚的時候,劉婉在村口遇到一個騎驢的老人。老人看到她就停了下來,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塊用紅布包著的石頭。
他把石頭遞過去:“你爸以前來過我們村,當時他站在乾溝邊上看了很久,他把這塊石頭帶在身上,走的時候留給我了,說等水來了,你把它放進渠裡'。”
劉婉接過來,石頭不大,表麵光滑,像是被河水衝刷過很久。
她握在手心裡:“水還冇到。”
老人說:“快了。”
他冇有把石頭要回去,趕著驢慢慢走了。劉婉站在村口,看著那塊石頭,掌心的溫度正在慢慢透過石頭表麵傳回來。
劉晴走到她身邊:“什麼石頭?”
劉婉攤開手掌:“他說是我爸留下的。”
劉晴低頭看了一眼,伸手碰了一下:“放哪?”
劉婉說:“等水來了,放渠裡。”
那天晚上,劉婉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她們說的不是感謝,是等到了。”
她冇有繼續往下寫,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第二天一早,她走到那段正在修的渠道旁邊,在渠尾選了一塊平整的地方,把那塊石頭放在渠壁內側的凹槽裡。
等水來了,水會流過它,經過它,帶著它一起往下走。
劉晴跟過來的時候看到她在那裡蹲著:“放了?”
劉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放了。”
劉晴在旁邊站了一會兒:“那石頭,將來會到哪裡?”
劉婉說:“不知道。但水會帶著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