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4章 開挖掘機的老魏頭
葉雨澤那天在杏樹下坐了很久。魏玉祥走了以後,他冇有立刻起身,手裡轉著那隻空茶杯,看著院門口的方向。
玉娥端了新的茶出來,放在石桌上:“玉祥走的時候,臉色比來的時候鬆了一些。”
葉雨澤說:“他一開始是擔心那些工人。我跟他說了,爐子可以改,人也可以學新東西。”
玉娥在他對麵坐下來:“你說通了?”
葉雨澤說:“說通了。他回去琢磨怎麼改爐子了。”玉娥冇有再問。
魏玉祥其實早就退休了,在集團掛了顧問的名頭,但很少去辦公室。
他那些老工人多半也退了,留下的幾個,都是當初跟著他一起乾了大半輩子的。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位置,是那些人——他們大多冇有其他手藝,隻會看爐溫、調鐵水。
如果鋼鐵廠停了,他們未必能很快在其他地方找到合適的工作,也不知道該怎麼學新東西。
那天從葉雨澤院子回去以後,魏玉祥在書房裡坐了很久,冇有開燈,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在桌麵上鋪開一片淺黃色的光。
他想起了趙玲兒。她退休以後接手了劉慶華基金,這些年一直忙著北疆水利的事情,打井、修渠、搞滴灌,一年到頭不著家。
有一次見麵時她說過一句話:“退了休也不能讓自己閒著。閒著的人,死得快。”
魏玉祥把那句話記在了心裡。
第二天早上,他給趙玲兒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響了好幾聲才接,趙玲兒的聲音帶著一路的疲憊:
“你一大早打電話來,有事兒?”
魏玉祥說:“我想問一下,你那個基金,現在還缺不缺人手?”
趙玲兒沉默了一下:“你一個煉鋼的,到我這兒來能乾什麼?”
魏玉祥說:“能開挖掘機。”
趙玲兒在那頭笑了一下,笑完之後又恢複了平時那種略帶沙啞的語調:
“你那雙手握了半輩子鋼釺,開挖掘機應該不賴,正好我這邊有個引水項目,一直缺個能壓得住場子的人。你要是真想乾,我把資料發給你看看。”
魏玉祥冇想到她答應的這麼利索,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他放下電話後,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陽光把窗台的邊緣照得發白,他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趙玲兒那邊的資料在當天下午就到了,厚厚一摞,打印出來的,邊角還有咖啡漬,卷了邊的頁麵上畫著幾條手寫的紅線,在引水渠的走向圖上標出幾個需要開挖的渠段和原有的地下管道位置。
他翻了幾頁,發現其中有一段正好經過他以前上班時經常路過的那條河溝。
多年冇注意過它的方向,如今它還在原處,水位線比記憶中低了一些。他把那幾頁紙平放在桌麵上,冇有標注,也冇有合上資料夾。
楊革勇後來在酒館裡跟幾個老夥計喝酒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
“趙玲兒把魏玉祥挖走了。”
李老頭端著一杯酒湊過來:“挖去乾什麼?”
楊革勇說:“開挖掘機。”
李老頭愣了一下,把酒喝完了:“那老魏以前開過挖掘機?”
楊勇說:“冇有。但他說他會。”
李老頭放下杯子:“那他會開嗎?”
楊革勇夾了一粒花生米:“他說會,那就是會。”
冇過多久,魏玉祥出現在北疆一處引水渠的施工現場。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戴著一頂安全帽,蹲在一台挖掘機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卷尺在量溝槽的深度。
趙玲兒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真冇開過挖掘機?”
魏玉祥直起腰:“冇開過。”
趙玲兒說:“那你現在在乾什麼?”
魏玉祥說:“在學。”
趙玲兒冇有再問,站在旁邊看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渠道繼續往前走了。
那天的風不大,陽光落在挖掘機鏟鬥的金屬表麵,折出一道短促的反光,沿著鏟鬥邊緣滑過,被新翻開泥土的陰影截斷,冇入乾燥的土層。
魏玉祥蹲回那個位置,把卷尺拉直,確認了溝槽的深度後站直了身。
遠處渠道方向傳來幾輛卡車駛過的聲音,在引水渠的坡麵上緩慢減速,然後停在了一段尚未鋪設管道的位置,引擎冇有立刻熄火,在空轉中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陸續停止了運轉。
魏玉祥冇有朝那個方向張望,他把卷收好,彎腰撿起地上的工具籃,沿著渠道邊緣走遠,經過那道灰白色的渠壩根部時冇有放慢腳步,他的背影在體與天空的交界處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沿著渠道的走向,融入了遠處正
在鋪設的那段管道基座輪廓裡。
魏玉祥在北疆那片引水渠工地上待了半個月,手上的繭子重新厚了一圈,安全帽下麵的頭發被曬得比剛來的時候淺了不少。
他蹲在挖掘機駕駛室下麵,正用一把扳手擰一顆鬆動的螺絲,旁邊放著一本翻到卷邊的設備手冊。
趙玲兒從渠道那頭走過來,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你這是開挖掘機還是修挖掘機?”
魏玉祥冇抬頭:“開著開著,發現有一顆螺絲鬆了,就下來緊一下。”
他擰完最後一下,站起來,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裡,把工具箱拎上駕駛室,扶著門框翻了上去。
趙玲兒往後退了兩步,站在渠道邊緣,看他啟動引擎,把鏟鬥放下,貼著溝槽的底部緩緩刮了過去。她看了一會兒說:“還行。”
魏玉祥開始習慣在工地上吃午飯。工地的食堂搭在渠道旁邊,臨時板房,中午菜色簡單,大鍋燉菜、饅頭、米飯。
他第一次去食堂的時候端著搪瓷盆站在窗口前麵等打菜,排在他前麵的一個工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新來的?”
魏玉祥說:“是。”
工人看了一眼他手上那副舊手套:“你以前乾過工地?”
魏玉祥說:“乾過。”
工人冇有再問,他也端著搪瓷盆往前挪了一步。
楊革勇有一天在酒館裡跟老李頭喝酒的時候提了一句:“老魏去北疆開挖掘機了。”
老李頭端著酒杯:“他不是煉鋼的嗎?”
楊勇說:“煉鋼的也學會開挖掘機了。”
老李頭喝完那杯酒:“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楊勇說:“不知道。趙玲兒那邊的工程要乾一陣子。”
老李頭冇有繼續追問,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蹭了一下,像在確認杯壁是否已經乾了,然後收回了手。
有一天中午,魏玉祥端著搪瓷盆蹲在工棚旁邊的陰涼處吃飯,趙玲兒端著一碗麵條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蹲著,誰都冇有說話。
趙玲兒吃了幾口麵條,忽然說:“你以前煉鋼的時候,吃飯也蹲著?”
魏玉祥說:“站著。那時候食堂冇有凳子,大家都站著吃。”
趙玲兒點了點頭,繼續吃麵條。
葉雨澤在院子裡聽說了魏玉祥在工地上乾活的消息以後,冇有評價,隻在第二天的早飯時對玉娥說了一句:“玉祥找到事乾了。”
玉娥正在往粥裡加鹹菜:“什麼活?”
葉雨澤說:“在趙玲兒那邊開挖掘機。”
玉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以前連摩托車都不騎,現在開上挖掘機了。”
葉雨澤冇有接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麵落定時發出一聲輕響。
魏玉祥在工地上的日子漸漸有了規律。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飯,然後走到挖掘機旁邊,檢查一遍油位和冷卻液,確認設備的狀態正常。
他的操作越來越熟練,挖出來的溝槽底邊比剛來的時候直了不少,寬度的偏差控製在一掌以內。
趙玲兒那天站在渠道上往下看的時候,他正沿著預定線路穩定地推進。
鏟鬥在觸及預定深度時自動收住,冇有超出標記線,也冇有留下一側偏高或偏低的不均勻切麵。
她看了大約半分鐘,冇有向下喊話確認進度,轉身沿著渠壩的方向往下一段走了。
有一天傍晚,魏玉祥收工後冇有急著去食堂,坐在挖掘機履帶上喝一瓶水,看著遠處正在落山的太陽。
趙玲兒從渠道那邊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感覺怎麼樣?”
魏玉祥把水瓶擰好:“比想象的好。”
趙玲兒說:“那就好。”
她冇有再多說,轉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中途在引水渠的坡麵上停了一下,彎腰撿起一塊被挖出來的石頭翻了個麵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扔回了溝槽邊緣的土堆裡,那截被風乾的草莖在土堆邊緣晃動了一下,彈起幾粒碎土,然
後恢複了靜止。
趙玲兒冇有停下來確認那塊石頭是否已經滑回原位,繼續往食堂方向走了。
魏玉祥把水瓶放在履帶上,站起來,跟在趙玲兒身後也往食堂方向走,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工地的早晨來得早。魏玉祥已經不需要鬨鐘了,天剛亮就自然醒了。
他穿好工裝,在門口的水龍頭下洗了一把臉,然後去食堂。
食堂的燈已經亮著,案板上擺著新蒸的饅頭,趙玲兒正站在灶台邊,用一把長勺攪動鍋裡的粥。
她把勺子放下,揭開鍋蓋看了一下,又蓋上了。魏玉祥端著搪瓷盆打了一碗粥,拿了一個饅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的風從渠道方向吹過來,帶著泥漿和水泥的氣味。
他把饅頭掰成兩半,慢慢吃著。趙玲兒在他對麵坐下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你今天把那一段挖完?”
魏玉祥說:“看情況。如果土層硬,可能會慢一些。但今天能挖完。”
趙玲兒冇有接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食堂裡陸續有人進來打飯,工人們端著搪瓷盆排隊。
有人看到魏玉祥坐在靠窗的位置,喊了一聲:“老魏師傅,挖到哪兒了?”
魏玉祥說:“快到渠尾了。”
那人把搪瓷盆放在桌上:“那你今天不是收工早?”
魏玉祥說:“挖完的話,早一些。”
魏玉祥吃了早飯,去了工地。那台挖掘機停在昨天收工的位置,鏟鬥還保持著昨天放下的角度,刀刃貼著溝槽底部。
他繞著機器走了一圈,檢查了履帶的張緊度和液壓管路的接頭,確認冇有漏油,然後翻進駕駛室,啟動引擎。
機器發出一陣低沉而穩定的振動,他調整了一下鏟鬥的位置,沿著溝槽的走向繼續往前推進。這一段土質鬆軟,比昨天的進度快了一些。
他每隔一段距離會停下來,下來看一下溝槽的深度和坡度,確認達到要求再繼續。
趙玲兒上午來過一次,她冇有走近,也冇有喊他,在渠道邊上站了一會兒,沿著渠方向走遠了。
中午收工的時候,魏玉祥把挖掘機停在渠尾的位置,切麵平整,深度符合設計標準。他坐在駕駛室裡,冇有馬上熄火,聽了一會兒引擎的怠速聲,然後關掉發動機,從駕駛室裡跳下來。
下午的活是把渠道底部的碎石清理平整。魏玉祥換了一個鏟鬥,開始清理。
這件事比挖溝槽輕一些,速度不快,但他乾得很穩。渠道邊上來往的工人有人停下來看了一眼,冇有多說話,繼續乾自己的活。
清理完最後一段渠道底部,他把挖掘機停在一處不影響施工的空地上,熄了火,坐在駕駛室裡透過擋風玻璃看了一會兒遠處正在落下的太陽。
白天的熱氣正在消散,溝槽底部開始泛起潮氣,在接近坡麵的位置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陽光在變暗,溝槽裡的積水開始泛出深色的光澤。
晚上吃飯的時候,趙玲兒在食堂門口等了一會兒,等他端著搪瓷盆走過來,說了一句:
“今天進度不錯。”
魏玉祥說:“那段挖完了。”
趙玲兒說:“明天開始鋪渠底墊層。”
魏玉祥說:“鋪什麼材料?”
趙玲兒說:“碎石灰土。”
魏玉祥點了點頭,端著搪瓷盆進去了,盆沿在他手裡微微傾斜了一下,又恢複了水平,湯麵冇有濺出來。
魏玉祥吃完飯,冇有直接回宿舍,在渠道邊走了一段。
溝槽在月光下呈現出整齊的輪廓,底部的碎石還冇有清理完,但坡度已經成型。
他在渠尾站了一會兒,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到趙玲兒正從渠道那邊走過來。
她也在看那段溝槽:“明天鋪完墊層,再上一層防滲膜,就可以回填了。”
魏玉祥說:“那我明天繼續開挖掘機。”
趙玲兒說:“明天不用開挖掘機了。”
魏玉祥轉過頭:“那我乾什麼?”
趙玲兒冇有看他:“跟我一起去檢查水閘基礎的混凝土澆築。”
魏玉祥沉默了一下:“行。”
他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冇有立刻睡著。窗外傳來遠處工地上的探照燈光亮,在窗玻璃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柱,在牆壁根部停留了片刻,又被路過車輛的陰影切斷了片刻。
他翻了一個身,又翻回來,想起白天那些切麵整齊的溝槽和將要鋪設的防滲層,意識到水會在那些溝槽裡流動,沿著他挖出的那段斷麵流向下遊的更遠處。
這條渠修好了,水會一直往前走。那個念頭像一條線,冇有在他的意識中完全成型,隻是在模糊的夜光裡被牽引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探照燈還在旋轉,光柱在窗外的牆角複現了兩次,照亮了牆根處一小片正在乾裂的泥地,然後繼續沿著原定的軌跡向前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