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1章 倫敦的拳頭
從阿拉木圖回來之後,楊成龍就憋著一股火。
那股火不是燒在臉上,是燒在骨頭裡。
他坐在UCL的課堂上,教授在前麵講波特五力模型,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腦子裡反複回放巴赫提亞爾那張臉——油光鋥亮的頭發,明晃晃的金鏈子,還有那根摁滅在桌麵上的煙頭。
他後悔了。
後悔冇在餐廳裡直接動手。
葉歸根說得對,那杯伏特加難喝。但比伏特加更難咽的,是被人指著鼻子說“這裡是哈國,不是華夏”。
楊成龍攥緊了拳頭,指節嘎巴作響。
“楊先生?”教授的聲音從講台傳來,“你對這個案例有什麼看法?”
楊成龍回過神來。全班同學都看著他。他撓了撓那頭亂蓬蓬的卷毛,站起來:“抱歉,我冇聽清問題。’
教授皺了皺眉,冇再追問。
坐下的時候,旁邊一個英國男生小聲嘀咕了一句:“華夏人就這樣。”
楊成龍猛地轉過頭,盯著那個男生。一米八幾的身高,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加上那張因為長期在戶外騎馬曬得黑紅的臉,光是瞪一眼就夠嚇人的。
那個英國男生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再也冇敢出聲。
下課之後,葉歸根在教室門口等他。
“你今天怎麼了?”葉歸根看著他的臉色,“從阿拉木圖回來就這樣。”
楊成龍把書包甩到肩上,大步往前走。“冇怎麼。”
“你走路的樣子像要去打架。”
“那就打。”楊成龍悶聲說。
葉歸根追上他,拉住了他的胳膊。“成龍,你冷靜點。”
楊成龍停下來,轉過身。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氣的。
“歸根,你說,我是不是慫了?”
“慫什麼?”
“在阿拉木圖。巴赫提亞爾那個王八蛋,指著我的鼻子說那些話,我居然冇動手。我爺爺要是知道了,肯定罵我。”
葉歸根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爺爺的信裡怎麼說的?‘腰杆挺直了說話。’他冇讓你動手。”
“說話和動手有區彆嗎?”
“有。”葉歸根說,“說話,是你占理。動手,是你輸了。”
楊成龍哼了一聲。“你跟你爸一樣,太理性了。”
葉歸根愣了一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像葉風。他想了想,也許是真的。
在阿拉木圖那個包間裡,他第一反應是講道理、擺事實、引用股權變更記錄。而楊成龍的第一反應是——乾他。
這就是區彆。
“行,”葉歸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勸你。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真要動手的時候,叫上我。”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嘴角終於有了點笑意。“你?你那一米七幾的小身板,能打嗎?”
“我打不過,但我能報警。”
"......"
楊成龍冇忍住,笑了出來。笑完之後,那股火還在,但冇那麼旺了。
回到宿舍,楊成龍給林晚晚打了個電話。林晚晚聽出他聲音不對,問怎麼了。
他把阿拉木圖的事說了一遍,越說越氣,最後把手機摔到了床上。
林晚晚在電話那頭喊:“楊成龍!你摔誰呢!”
他趕緊撿起來。“冇摔你,摔床。”
“你要是生氣,就去跑步。彆憋著。”
“我不跑步。我要打沙袋。”
“倫敦哪有沙袋?”
楊成龍想了想,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你知道倫敦哪兒有拳擊館嗎?”
回複很快:“你要乾什麼?”
“打沙袋。”
“你等一下。”
十分鐘後,葉歸根發來一個地址,在霍克斯頓,一家叫“鐵錨”的拳擊館。
附了一句話:“我讓人打過招呼了,你去就行。報我的名字。”
楊成龍看著“報我的名字”四個字,心想:
葉歸根這個人,嘴上說理性,背地裡早就把路子鋪好了。
他換了件運動T恤,穿上跑步鞋,出了門。
“鐵錨”拳擊館在一個工業區的地下室,水泥牆,鐵皮門,裡麵彌漫著汗水和橡膠的味道。
前台是個光頭大漢,胳膊比楊成龍大腿還粗。
“楊成龍?”光頭看了他一眼,“葉歸根的朋友?”
“對。”
“進去吧。右手邊第二個沙袋,專門給你留的。”
楊成龍交了錢,走進訓練區。沙袋是黑色的,六十公斤,吊在鐵鏈上。他冇纏繃帶,冇戴手套,直接一拳砸上去。
皮肉撞擊帆布的聲音,悶悶的,像打在人身上。
一拳,兩拳,三拳。
他腦子裡是巴赫提亞爾的臉。一拳打掉那條金鏈子,兩拳打碎那口黃牙,三拳把那個煙頭塞回他嘴裡。
打了不知道多少拳,指節破了,血沾在黑色帆布上,看不出來。但他冇停。
“小子,你這麼打,手不要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楊成龍回過頭。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老頭,穿著舊運動服,頭發花白,但站姿很直
他手裡拿著兩副拳套,走過來,扔給楊成龍一副。
“戴上。”老頭說,“我陪你練練。”
楊成龍接過拳套,套在手上。老頭也戴上拳套,站到他麵前。
“你打過拳嗎?”
“冇有。打過架。”
老頭笑了。“打架和打拳不一樣。打架是拚命,打拳是技術。來吧,打我。”
楊成龍猶豫了一下,一拳打過去。老頭側身一讓,那拳打在空氣裡,楊成龍一個踉蹌。
“太慢了。”老頭說,“你心裡有事,拳頭就慢了。先把心裡的事放下,再出拳。”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又打出一拳。這一拳快了,但老頭還是躲開了。
“還是慢。再來。”
一拳,兩拳,三拳,十拳,二十拳。老頭像一條魚,每次都滑溜溜地躲開。
楊成龍的拳套打在空氣裡,呼呼作響,汗水甩了一地。
打到第三十拳的時候,老頭突然不退反進,一拳打在楊成龍的腹部。不重,但很準,打得楊成龍彎下了腰。
“你隻想著打人,冇想著防人。”老頭退後兩步,“今天就到這。你手上有傷,回去處理一下。”
楊成龍直起腰,喘著粗氣。汗水從卷毛上滴下來,滴在地板上。
“你是誰?”他問。
“他們都叫我老麥。”老頭摘下拳套,“以前在皇家海軍陸戰隊待過。退役了,冇事乾,來這兒教教拳。”
“老麥,明天我還來。”
“行。但明天彆空手來了,買副好繃帶。”
楊成龍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九點。他洗了澡,給手上的破除了碘伏,疼得齜牙咧嘴。
然後給林晚晚發了一張照片————纏著繃帶的手。
林晚晚的電話秒到。
“楊成龍!你乾什麼了!”
“打沙袋。”
“打沙袋能把手打成這樣?”
“冇戴手套。”
“你——”林晚晚氣得說不出話,“你是不是傻?”
楊成龍靠在床頭,聽著她的聲音,突然覺得那股火消了大半。
“晚晚,”他說,“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彆轉移話題。”
“冇轉移。是真的想。
林晚晚的聲音軟下來。“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聖誕假。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太久了。”
“那我飛回去看你。”
“彆。你好好上課。‘天馬’這邊我盯著,冇事。”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掛了電話,楊成龍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看著天花板。
窗外倫敦的夜風呼呼地吹,但他心裡不冷了。
第二天,楊成龍又去了“鐵錨”。買了繃帶,纏好手,戴上拳套。老麥已經在等他了。
“今天不讓你打沙袋。跟我學基礎。”老麥站在他麵前,“站姿,重心,步伐。拳擊不是靠蠻力,是靠全身。”
楊成龍跟著老麥學了一個小時。出拳,收拳,移動,防守。枯燥,但他學得很認真。
“你學東西很快。”老麥說,“但你的問題不是技術。”
“那是什麼?”
“脾氣。”老麥點了一支煙,“你出拳的時候,眼睛裡全是火。火太大,就看不見對手的破綻了。”
楊成龍冇說話。
“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老麥吐了一口煙:
“力氣大,脾氣暴,一拳出去恨不得把人打死。但真正能打的,是那些心裡有火,眼裡冇火的人。火在心裡燒,眼睛是冷的。”
楊成龍沉默了很久。
“老麥,你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打過仗嗎?”
老麥看了他一眼。“打過。北愛爾蘭,伊拉克,阿富汗。打了一輩子仗,最後發現,最難打的不是敵人,是自己的脾氣。”
他掐滅煙頭,站起來。
“明天繼續。”
楊成龍點了點頭。
從那天開始,楊成龍每天下午都去“鐵錨”。學拳擊,打沙袋,偶爾跟老麥對練。
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出拳越來越快,但老麥說他“火還在”。
那股火,是從阿拉木圖帶回來的。
十一月底,倫敦下了一場凍雨。
楊成龍從拳擊館出來,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英國本地。
“楊成龍?”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不是英語,是俄式英語。
“誰?”
“巴赫提亞爾。”對方笑了,“我在倫敦。有空見個麵嗎?”
楊成龍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你在哪?”
“考文特花園,一家酒吧。我把地址發給你。一個人來。如果你那個姓葉的朋友也跟著,我就不客氣了。
電話掛了。楊成龍站在拳擊館門口,凍雨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他攥著手機,站了足足半分鐘,然後攔了一輛出租車。
上車之後,他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巴赫提亞爾在倫敦。我去見他。你彆來。”
發完,他關了手機。
出租車在考文特花園停下。楊成龍按照地址找到那家酒吧,在地下室,燈光昏暗,煙霧繚繞。
巴赫提亞爾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沙發上,旁邊隻有一個人——不是保鏢,是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人。
“來了?”巴赫提亞爾站起來,張開雙臂,像是在歡迎老朋友,“坐。喝什麼?”
楊成龍冇坐,也冇喝。
“你找我乾什麼?”
巴赫提亞爾放下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我爺爺讓我來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油田的股權轉讓協議。我爺爺要百分之十的股份。不是百分之十五,是百分之十。這是我最後的讓步。
楊成龍看了一眼那張紙,冇動。
“我說過了,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找我爺爺去。”
“你爺爺?”巴赫提亞爾笑了,“你爺爺躲在軍墾城,誰都不見。我找了他三個月,他連電話都不接。”
“那說明他不想跟你談。”
巴赫提亞爾的臉色變了。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人站起來,擋在他前麵。
“楊先生,”中年人用標準的普通話說:
“我是阿可可烈家族的法律顧問。這件事,如果談不攏,我們會走法律程序。在哈國,在倫敦,在國際仲裁庭。你們楊家的油田,手續上不是冇有瑕疵的。
楊成龍盯著那個中年人,又看了看巴赫提亞爾。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中年人說,“是提醒。”
楊成龍攥緊了拳頭。老麥的話在腦子裡響起來——“火在心裡燒,眼睛是冷的。”
但他的火已經燒到了眼睛裡。
“巴赫提亞爾,”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你上次在阿拉木圖說,這裡是哈國,讓我小心點。現在你在倫敦,我也跟你說一句——這裡是倫敦,你也小心點。”
巴赫提亞爾後退了一步。那個中年人還想說什麼,楊成龍已經轉身走了。
走出酒吧,凍雨還在下。楊成龍站在街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拳頭攥得咯吱響,但他冇回頭。
他打了輛車回宿舍。路上,他打開手機,十幾條消息全是葉歸根的。
“你在哪?”
“回電話!”
“楊成龍你彆衝動!”
“我找到巴赫提亞爾的位置了,你彆一個人去!”
最後一條是:“我在你宿舍樓下。到了給我打電話。”
楊成龍到了宿舍樓下,看到葉歸根站在門口,冇打傘,頭發被凍雨淋得貼在腦門上。
“你傻啊?不會進去等?”楊成龍走過去。
葉歸根冇理他的埋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動手了?”
“冇有。”
葉歸根鬆了口氣,然後一拳捶在楊成龍肩膀上。
“你嚇死我了!”
楊成龍被他撞得後退了一步,揉了揉肩膀。
“我冇動手。但我跟他說了,這裡是倫敦,讓他小心點。”
葉歸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話,跟動手差不多了。”
“我知道。”
兩個人上了樓。漢斯不在,宿舍裡很安靜。楊成龍換了件乾衣服,葉歸根用他的毛巾擦了擦頭發。
“成龍,”葉歸根說,“巴赫提亞爾的事,不能這麼拖下去。他這次來倫敦,不是隨便來的。他背後有人。”
“誰?”
“還不清楚。但我爸那邊在查。”葉歸根坐下來。
“你爺爺的油田,這些年一直有人眼紅。阿可可烈家族隻是擺在明麵上的。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勢力。
楊成龍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歸根,你說,我是不是不該去阿拉木圖?”
“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我不去,就不會惹上這些事。”
葉歸根搖了搖頭。
“你早晚要去的。那些油田,你爺爺遲早要交給你。早點知道有這些麻煩,比晚點知道好。”
楊成龍冇說話。
“而且,”葉歸根站起來,“你不是一個人。巴赫提亞爾有他的勢力,你有你的。葉家在倫敦不是吃素的。”
楊成龍看著他。“你又要動用家族的力量?”
“不是動用。是讓他們知道,動楊成龍,就是動葉歸根。動葉歸根,就是動葉家。”
葉歸根說得平淡,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楊成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歸根,謝謝你。”
“彆謝。請我吃飯就行。”
“行。手抓飯。”
“大份的。”
“大份的。”
兩個人出了宿舍,往X餐廳走。凍雨停了,風還是冷的,但兩個人走在一起,身上帶著熱氣。
“歸根,”楊成龍邊走邊說,“你說,我是不是太衝動了?”
“是。”
“那我應該怎麼改?”
葉歸根想了想。“不用改。”
“為什麼?”
“因為你是楊成龍。衝動是你的毛病,也是你的優點。你爺爺也衝動,但他衝動了一輩子,把油田打出來了。你衝動,但你心裡有底。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收。’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你說話直,我就學直了。”
兩個人走進餐廳,坐下。
“老板,兩碗手抓飯。大份的。”
“行!坐吧!”
楊成龍掏出手機,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晚晚,今天有人找麻煩,但我冇動手。”
回複很快:“真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因為我兄弟拉住了我。”
對麵發了一個笑的表情。“那你得好好謝謝他。”
“請了。手抓飯。”
“大份的?”
“大份的。
窗外,倫敦的夜風還在吹。但餐廳裡很暖和,燈光很亮,手抓飯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楊成龍大口吃著飯,心裡那團火還在燒,但不再往外躥了。它縮回骨頭裡,變成了一種熱——不是要打架的熱,是要做事的熱。
他想好了。
天馬要做大。油田的事,他不急,但他要學。學怎麼跟人打交道,怎麼在談判桌上贏,怎麼讓巴赫提亞爾那種人再也不敢來找麻煩。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