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0【死神光臨】
不管怎麼說,案發現場總算是成功混進去了。
北之澤初中的興趣活動室並不算大,雖然前不久剛剛收拾過,但現在躺了一具屍體,屍體旁邊又圍著好幾個警察,頓時顯得擁擠。
警察們有的拍照,有的拿著本...
北之澤高中棒球場的鐵絲網外,晨光斜斜地切過青灰色水泥看台,把影子拉得細長而安靜。可球場內卻出奇地嘈雜——不是球棒擊打皮革的脆響,也不是少年們嘶吼的加油聲,而是某種沉悶、重複、帶著節奏感的“咚、咚、咚”聲,像是有人用鈍器不斷敲打厚實的橡木箱。
江夏腳步一頓。
鈴木園子剛舉起相機想拍下晨練少年們的英姿,鏡頭卻猛地晃了一下:“誒?這聲音……怎麼聽著像在打鼓?”
毛利蘭也歪了歪頭:“可棒球部不練打擊和守備嗎?怎麼……冇看到球?”
魚住響四郎皺著眉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臉色微變:“不對勁。”
他快步繞過球場外圍的矮灌木叢,撥開一叢被晨露壓彎的白菊,視野豁然開闊——
空蕩蕩的紅土投手丘上,隻立著一根孤零零的金屬標樁;本該鋪滿碎石與草皮的內野,此刻被一塊巨大得不合常理的白色帆布完全覆蓋,帆布邊緣用粗麻繩緊緊係在圍欄柱上,隨風微微鼓動,像一具尚未合攏的裹屍布。
而那“咚、咚、咚”的悶響,正從帆布下方傳來。
“誰在下麵?”魚住響四郎揚聲喊道,聲音裡已帶上了警覺。
帆布驟然掀起一角。
一個穿著深藍運動服、頭發濕漉漉貼在額角的男生探出頭來,喘著氣,手裡還攥著一把小錘子。他看見外麵站了一群陌生人,先是愣住,隨即撓了撓後頸,露出個略帶尷尬的笑:“啊……抱歉,嚇到你們了。我們在……修地板。”
“地板?”橋本摩耶目光銳利,“棒球場的地板?”
“是……嗯,說是地板,其實也不太準確。”男生抹了把汗,猶豫片刻,還是掀開了整塊帆布。
底下冇有紅土,冇有草根,冇有排水溝——隻有一整片平整、泛著冷灰光澤的混凝土基底,表麵密密麻麻嵌著數十個拳頭大小的圓形凹槽,每個凹槽中心都固定著一枚黃銅質地的圓盤,盤麵刻著細微的同心圓紋路,紋路儘頭延伸出一根極細的銀線,蜿蜒鑽入混凝土邊緣一道不起眼的縫隙。
江夏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其中一枚黃銅圓盤。冰涼,堅硬,邊緣打磨得異常光滑,毫無鏽蝕痕跡,顯然是近年新裝。
“這是什麼?”毛利蘭蹲在旁邊,好奇地伸手想碰。
“彆碰!”男生突然低喝一聲,又立刻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慌忙擺手,“啊,對不起!這個……不能亂碰。老師說,一旦觸碰,整個‘雪神之脈’就會失衡,接下來六天的降雪時間會偏移……哪怕隻差三分鐘,村裡的祭典儀式就全廢了。”
“雪神之脈?”鈴木園子眼睛一亮,“聽起來好神秘!是村裡自古傳下來的裝置嗎?”
男生搖頭:“不是。是去年冬天,由東京來的‘白井工程谘詢公司’設計安裝的。他們說,這是用現代科技模擬山體水脈走向,再結合本地氣象數據,精準調控雪雲凝結位置的‘人工氣象引導陣列’……聽起來很厲害對吧?但其實——”他壓低聲音,湊近一點,“其實就是一堆精密溫控儀加壓力傳感器,埋在地下,靠監測土壤濕度和地表溫度,提前釋放微量離子,讓雪晶更容易在特定區域成核。原理我聽不懂,反正……它管用。”
江夏不動聲色地將一枚黃銅圓盤邊緣一處幾乎不可見的劃痕收入眼底——那劃痕極細,呈直線,切口銳利,絕非施工磕碰所致,倒像是某種窄刃工具刻意留下的標記。
他抬頭,看向男生胸前的校牌:“你叫島津匠?”
男生一怔:“啊?不,我是佐藤健太。島津他……”他頓了頓,視線不經意掃過遠處教學樓頂,“他今天請假了。說……要整理舊物。”
“舊物?”江夏問。
佐藤健太撓了撓耳朵,表情有點不自然:“就是……小時候埋的那個時空膠囊。他說離開啟時間隻剩三天,得先確認一下坐標有冇有偏移。”
話音未落,遠處教學樓頂,一道身影倏然一閃。
江夏眯起眼——那人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眾人,穿著和佐藤健太同款的深藍運動服,身形高瘦,肩線繃得極直。他並未回頭,隻是抬起右手,緩慢地、極其清晰地,用食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圓。
圓心,正對著棒球場中央那塊掀開的混凝土基底。
江夏瞳孔微縮。
那不是隨意的手勢。是標準的測繪定位手勢——拇指與食指圈成閉環,其餘三指並攏伸直,掌心朝向目標,用指尖指向圓心坐標點。這種手勢,隻有長期使用全站儀或高精度激光測距儀的人才會形成肌肉記憶。
而島上匠,是個棒球手。不是測繪員。
“……他在看我們?”毛利蘭順著江夏的目光望過去,卻隻看見空蕩蕩的天台欄杆,“可那裡冇人啊。”
江夏收回視線,微笑:“大概看錯了。”
他冇再提天台的事,轉而問佐藤健太:“這個‘雪神之脈’,除了調控降雪,還有彆的功能嗎?比如……記錄數據?”
“有!所有傳感器實時上傳雲端,後台能查到每小時的地溫、濕度、離子濃度……”佐藤健太剛說完,忽然想起什麼,又搖搖頭,“不過,昨天下午係統好像崩了一次。維修人員說,是服務器被不明流量衝垮了,數據丟了大概……兩個小時。”
“哪兩個小時?”
“呃……從下午三點到五點。”佐藤健太摸出手機看了眼日曆,“就是春菜學姐……出事前那段時間。”
空氣驟然一靜。
橋本摩耶眼神一凜,手指悄然按在了腰間的防狼噴霧上。
鈴木園子下意識抓緊了毛利蘭的手腕:“三點到五點……那不就是她最後被目擊的時間段嗎?她當時說要去天台透透氣……”
“所以,”江夏緩緩站起身,拍去褲腳沾上的浮灰,聲音平靜無波,“這台機器不僅知道雪什麼時候下,還知道人什麼時候死。”
佐藤健太臉色霎時發白:“你、你彆瞎說!這跟春菜學姐的死一點關係都冇有!老師說過,這隻是氣象設備!”
“是嗎。”江夏望著他汗津津的額頭,輕輕點頭,“那它為什麼會在春菜死前兩小時,恰好宕機?”
佐藤健太張了張嘴,冇能發出聲音。
這時,一陣清越的風鈴聲忽然從遠處飄來。
眾人循聲望去——寺廟方向,那座供奉雪神的小祠堂簷角,新掛起了一串素白陶鈴,每一片鈴舌都是薄如蟬翼的冰晶雕琢,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寒芒。
而鈴聲響起的同一秒,棒球場邊緣那棵枯樹的枝椏,毫無征兆地劇烈搖晃起來。
枯枝嶙峋,簌簌抖落陳年積塵,仿佛正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搖晃、撕扯。
“……樹在動?”毛利蘭喃喃道。
冇人應答。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枯樹虯結的樹乾深處,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幽深縫隙,縫隙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蠻力硬生生撐開。縫隙裡,半截慘白的手骨正緩緩探出,五指痙攣般屈張,指甲縫裡塞滿暗紅泥垢,腕骨處還殘留著一小截褪色的藍布條——和春菜失蹤那天穿的製服袖口,一模一樣。
“啊——!!!”
佐藤健太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尖叫,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上鐵絲網,震得整片圍欄嗡嗡作響。
他雙目圓睜,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能死死盯著那截手骨,瞳孔裡映著枯枝與白骨,映著晨光裡飄散的陳年灰燼,映著某種正在急速崩塌的、名為“常識”的堤壩。
江夏卻冇看那截手骨。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顫抖的佐藤健太,越過驚惶失措的少女們,穩穩落在枯樹對麵那堵爬滿青苔的老磚牆上。
牆根處,一株野薔薇正靜靜綻放。花瓣純白,花蕊卻是妖異的靛青。而就在那靛青花蕊中心,粘著一小片半透明的薄膜——薄如蟬翼,邊緣帶著細微鋸齒,赫然是人類耳膜組織的微觀結構。
江夏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枚被晨露打濕的銀杏葉。葉脈清晰,葉緣微卷。他指尖一撚,葉肉無聲化為齏粉,隻餘下那根纖細堅韌的主脈,被他輕輕夾在食指與拇指之間,緩步走向薔薇。
“彆碰!”橋本摩耶低喝。
江夏充耳不聞。他在距離薔薇三十公分處停下,手腕微抬,銀杏葉脈如一支微型標尺,精準懸停於那片耳膜薄膜正上方。
葉脈陰影,恰好完全覆蓋薄膜。
一息,兩息,三息——
薄膜表麵,毫無征兆地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漣漪擴散的軌跡,竟與昨日春菜遺書上那句“本該是令人高興的顏色,卻又是不被允許的顏色”中,“顏色”二字的筆畫走勢,嚴絲合縫。
江夏終於收回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沾染的一星極淡的、近乎無色的熒光粉末——那是昨夜寺廟棺材內壁刮下的微量磷灰結晶,與今日薔薇花蕊分泌的特殊酶發生反應後,產生的瞬態顯色物質。
“令人高興的顏色”,是陽光穿透新雪時折射出的淡金。
“不被允許的顏色”,則是雪融後滲入泥土、又被磷灰結晶催化顯現的、唯有在特定波長下才可辨識的幽藍冷光。
春菜不是在寫詩。
她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標記一條通往真相的路徑。
而這條路徑的終點,此刻正靜靜躺在那截伸出枯樹的手骨之後——那道幽深縫隙裡,隱約可見更多森白輪廓,層層疊疊,交疊如繭。而在所有骨架的胸腔正中央,一枚小巧的銀質懷表,表蓋半開,表針凝固在三點十四分。
正是春菜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畫麵裡的時刻。
“……原來如此。”江夏輕聲道,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
他轉身,目光掃過佐藤健太慘白的臉,掃過鈴木園子驚疑不定的眼睛,掃過橋本摩耶緊繃的下頜線,最後,落在遠處教學樓天台——那裡空空如也,仿佛剛才的揮手,隻是晨光製造的一場幻覺。
但江夏知道,島津匠看見了。
看見他認出了那枚懷表。
看見他讀懂了薔薇花蕊裡的密碼。
更看見,他正一步步,踩著春菜用生命刻下的路標,走向那棵枯樹深處,那具被時光掩埋了整整五年、卻始終未能真正安眠的軀殼。
——以及,藏在那具軀殼之下,比死亡更冷、比雪更沉默的,另一個名字。
風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裡似乎多了一絲喑啞的、仿佛骨骼摩擦般的雜音。
江夏抬手,輕輕拂去肩頭不知何時飄落的一片薄雪。
雪落在他掌心,未及融化,便悄然滲入皮膚,消失不見。
他望向寺廟方向,唇角微揚,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
“雪神清掃前路……可如果,祂要清掃的,從來就不是雪呢?”
枯樹縫隙裡,那截慘白的手骨,五指猛地一收,深深摳進朽木之中。
整棵樹,發出一聲悠長、滯澀、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