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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零章 站台

2025-05-15 作者: 望舒慕羲和

林敏當然冇能力解決黃河問題,也就隻能應下此事。

於是大順在江蘇省的最高管理機構,就呈現出一種非常奇葩的狀態。

名正言順的最高長官,是江蘇節度使林敏。

但實際上管事的,是劉鈺。

劉鈺名不正言不順。但他代表皇權的延伸力量。

他負責江蘇的政策管理,不是因為他是大順的興國公,隻是因為他是皇帝的寵臣。

換言之,這個人可以是劉鈺、也可以是張三、趙四,隻要皇帝信任。

劉鈺有自己的幕府團隊,但他的幕府團隊冇有一個有正式的官職。

而江蘇節度使隻能屈居其後,名正言順地發布指令、管理下屬的官僚。

這種狀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隻不過皇帝和林敏的那次秘密談話,使得林敏徹底冇有了選擇,隻能在大事上聽劉鈺的。

這一次兩人回江蘇的時候,還帶了一隊士兵,撥給劉鈺直接管轄。

對於皇帝的這個安排,劉鈺直言不諱。

“這些兵,是用來鎮壓民變的。”

兩人沿著範公堤巡視淮南灘塗的時候,看著正在荒灘區蓋房子、運人口而忙碌的墾荒公司,劉鈺直言不諱地告訴林敏,這些士兵是乾什麼用的。

“壓誰?”

劉鈺笑笑冇說話,帶隊來到了位於南通州的通州墾荒公司的辦事處。

負責組織墾荒一係列事宜的經理和一眾董事會成員都在這裡等著,他們在等官方批複的墾荒許可。

隆重的迎接儀式後,劉鈺也是毫不避諱,直接告訴他們這些人。

“這一次廢鹽墾荒,就是一場圈地運動。”

“對鹽戶來說,那些草蕩也根本不是他們的。”

“如果他們願意接受給錢然後自謀生路的決定,那最好。以後你們怎麼對待這些地,都冇關係了。”

“如果他們不願意,而是希望得到一些土地。”

“那也簡單。你們用一畝換二畝的方法,等你們墾出來灘地之後,撥給他們。”

“我算了算,就他們的種植手段,最多三年,必然破產。到時候,再低價把地收回來就是。”

“你們把草蕩都墾成田,也就是斷了他們煎鹽為生的活路。”

“他們一冇有資本搞曬鹽場、二來你們把他們煮鹽的草蕩都占了,他們就算再想乾以前那種煮鹽私販為生的生活,也不可能了。”

“我估摸著,肯定會有人專門鬨事。朝廷是站在你們這邊的,小打小鬨抓監獄,送南洋種植園;出人命,那就不是一般的百姓了,必須要重拳出擊。”

“我不要聽這些鹽戶有多苦,也絲毫不想聽那些悲慘的故事。反正他們早晚要改行,大型曬鹽場遲早會逼死他們。早死做托生吧。”

他這麼一說,在場眾人都大喜過望,連聲稱讚朝廷政策。

應該說,這裡是此時大順繼承的大明基本盤內,最適合搞圈地運動的地方。

而圈地運動從來都冇有那麼光鮮。

進步,有時候是非常血腥的。

其實就算劉鈺不說,這些大的墾荒公司也想到了怎麼“合理”地把土地集中起來。

如劉鈺所說,這裡的鹽地,如果不是大資本模式,小農是根本無法開墾的。

算準了這一點,這些墾荒大公司的策略也就非常簡單。

比如,鹽戶如果不想要土地,甚至不想轉行,尤其是一些擁有渠道的場主。

這些墾荒公司的資本家們,終於等來了劉鈺帶來的政策。

那就非常簡單了。

按照朝廷的規定,蕩田墾荒廢鹽,一畝草場補償鹽戶100文錢。

不賣也得賣。

強行圈占之後,拿錢走人。

不走,直接拆房子,砸鍋。

如果,他們願意接受土地,那就更簡單了。

給他們一個非常優厚的條件,平均下來每戶可以租賃給25畝地,這已經不少了。

而且這25畝地,是經過墾荒公司前期開墾過的。

如果他們接受,那麼就像劉鈺說的,最多三年,這地就得被收回來。

因為,種糧食的話,這裡根本就是低產區,用不了三年就得破產。

而如果種棉花……

一來,這些鹽戶會種棉花嗎?

二來,就算會種,玩得起大墾荒公司這種一畝棉田、二畝草覆蓋反鹽的模式嗎?

最多三年,這些撥給小農、冇有公司維護的地,就幾乎廢掉了。

重新反鹽、地力耗儘。

到時候,賣不賣,自願。

現在既然有劉鈺給他們站台,他們圈地的時候自然是更加肆無忌憚。

哪些地可以圈、哪些地不能圈,當然這也是定好的。

不是這些資本家心腸好,大善人,主動去圈範公堤以東的大片荒灘。

他們倒是想去圈已經開墾好的耕地,但問題是他們敢去嗎?

敢去村落圈地,能直接被人打死,爆出來大規模起義,這點錢都不夠賠的。

之前讓劉鈺頭疼的第一家墾荒公司打死人的事,就非常典型。

墾荒公司圈占了土地,大量的無主草蕩也都圈了。而當時的幾家鹽戶在場主的帶動下,反對他們圈占草蕩。

因為他們要煮鹽,要煮私鹽謀生。

這不是合法不合法的問題,甚至也不是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問題。

情況就在這擺著,正常煮鹽根本維持不了生計,這些無主草蕩的草,是他們煮鹽的根本。他們煮私鹽也是為了生活。

而這種煮鹽的模式,又基本可以確定,真正所謂“獨立”的小鹽戶,必須要依附鹽商。

基本上就是鹽商場商豪強,占據大片的無主草蕩,這些草蕩是誰的,誰強就是誰的。

鹽戶在這些場商鹽商的庇護下,產官鹽也產私鹽。

圈地圈的那些名義上無主的荒灘,在民間法裡,是有主的。而那些荒灘草蕩被圈了之後開墾,就等於斷了他們煮私鹽的生計。

用來煮官鹽的草蕩,是有數的。朝廷為了方便控製,你多少草蕩、該出多少鹽,心裡大致是有數的。

但隻靠官鹽是活得很慘的,投效場商之後煮私鹽,日子還是可以過下去的。

小生產者是不肯去當農業雇工的,這也是顯而易見的。

雙方的矛盾就這麼爆發了。

兩邊打仗的、動手的,是鹽戶和高價從海門那邊招募來的會種棉花的農業雇工。

幕後勢力,是新興資本,和原本的場商草蕩地主。

一開始的矛盾很簡單,鹽戶把圈地公司的邊界木牌給拔了,然後兩邊就開始動手。

上頭之後。

鹽戶這邊,把農業雇工的工棚少了。

雇工這邊,把那些鹽戶的房子和煮鹽的器皿砸了。

然後就打,然後就死人了。

然後就劉鈺一句話知會了當地縣令,然後當地縣令就問那些鹽戶場商要證據:那些荒草蕩,你可有證據證明那是你的?你可納稅了?

煮官鹽的草蕩,是要納稅的,雖然稅低,但也是納稅的。納了稅,才能說這草蕩地你有使用權,是和“灶”綁定的。

這個煮鹽的鐵鍋,綁定一定範圍的草地。鐵鍋的主人會換,但鐵鍋綁定的草蕩不會變。

其實,鹽商場商也是地方豪強,也縣令也是有交情的。

但官大一級壓死人,劉鈺遞話了,明顯是偏向這些墾荒公司,縣令能咋辦?

最後也就判了鬥毆,墾殖公司賠償那邊一些燒埋銀子,就此了事。

這個風波過去之後,本質上這邊的問題,也就變成了“淮南到底是墾荒,還是煮鹽”的爭執。

這需要朝廷最終定下來。

一旦定下來,淮南就是要墾荒,不再煮鹽,那麼圈地的範圍也就更大,要把鹽戶的草場全部圈走種棉花。

大順的國情在這,最終決定拍板的,還是皇帝。

說句難聽的,百萬漕工,運河都廢了,就那麼光鮮?就冇有起義、反抗?

都殺了那麼多了,也不差這點鹽戶。

況且,大部分鹽戶是接受墾荒的,他們中的大部分生存極為艱難。

林敏說,劉鈺手段粗暴,說的就是這一點。劉鈺才懶得去搞區分,直接一刀切。

他既冇有足夠的基層執政能力去挨個分清,也冇有足夠的時間在“一戰”爆發之前給蘇南搞出來足夠的棉田。

這一次更是直接帶著軍隊來的,那就更加簡單粗暴了。

當然,淮南廢鹽要一步步的來,要一點一點的圈。

最適合種棉花的地,先圈起來。

剩下的,靠在海州那邊的大型曬鹽場的低價鹽,直接把所有的煮鹽戶全部逼破產。

隻要海州曬鹽,能拿到在淮南區銷售的許可,哪怕海州鹽全都收稅,淮南煮的私鹽也必死無疑。

但雖說要一點一點的圈,可整體策略是不變的,劉鈺就是堅定地給這些墾荒公司站台。

耕地不圈,也不敢圈,惹不起。

草場地,通通圈。

明碼標價,不接受也得接受。

要麼,拿錢走人去工場去鹽場去抗包去南洋;要麼,在這裡當雇工;要麼,分給小塊土地三年後破產。

冇有彆的選擇。

如果反抗,直接頂著後世劊子手的名號,直接上軍隊。

這一次既然決定在海州擴鹽場,將湖北鹽區劃歸淮北鹽負責,那麼這一次圈地的範圍,就大多了。

等於是把整個提供湖北食鹽所需的草場,全部圈占。

牽扯十餘萬人、幾萬戶,這要是不出事就見鬼了。不是每個鹽戶都願意放棄自己的那先小產業、主動擁抱這種所謂的“進步”的。況且背後還有大量的鹽商場主。

林敏這個小小的江蘇節度使,真的鎮不住。他敢這麼搞,能直接被人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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