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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模棱兩可

2025-05-15 作者: 望舒慕羲和

一句“胡鬨”,把身旁服侍的太監嚇了一跳。

作為皇帝的身邊人,太監很清楚皇帝的每一個小動作所代表的意義。

剛才劉鈺的奏折送來的時候,皇帝食指微曲,在案幾上叮叮當當地邊看邊敲。

這是心情很好的意思,太監自是看的明白。

可哪曾想敲著敲著,忽然罵了一句,這著實大出所料。

奏折前麵寫的真的很合李淦的胃口,可後麵劉鈺就又如之前第一封奏折一樣,開始作死。

上麵說,抓到的那個西洋人白令,說翰朵裡衛城北邊的羅刹城堡裡那個“昆侖奴”是個大人物,而且精通築堡,要擴建那座城堡,羅刹國南侵之心昭然若揭。

然欲征江南,則必得荊襄;欲得南京,則必攻安慶。如國朝想要控製黑龍江,必要攻取黑龍江上遊,自上而下,如攻江南之得荊襄。

劉鈺說,國朝用兵肯定是要在西北邊用兵,奪取上遊,聯絡蒙古。

然而東邊的羅刹人要擴建城堡,一旦修好將來攻取也是個大麻煩。

不如趁著國朝在西邊用兵的時候,自己帶人端了這座城堡,一路順江而上,誘使雅庫茨克之兵南下,使之無力增援國朝在西邊用兵。

待大軍在西邊取勝,奪取黑龍江上遊,則羅刹人一分為二,首尾不能呼應。自己若能奪下城堡,將來談判時候,也可多有籌碼。

說的很有道理,更讓李淦頗為讚許的是,劉鈺猜到了朝廷用兵的方向是在西邊而不是東邊,這極難得。

可看到最後,隻覺得滿篇到了最後,就是赤裸裸的兩個字。

搶功!

這是怕西邊打起來,他這邊冇有什麼功勞?

這是覺得自己繪圖拓碑之功,被西邊的戰功掩蓋了?

朝廷的戰略已定,這劉鈺腦子還算清醒,冇有未經請示就這麼乾,可就算請示了這麼乾對於朝廷的整個戰略也是有害的。

打下來,的確可以分一點西邊的壓力。

劉鈺手裡就有個三百多人,按奏折上說,準備靠那些朝貢的土著幫忙一起打,這算怎麼回事?

可萬一打不下來呢?

人這麼少,打下來的可能性隻怕不大。

萬一久攻不下,一則折損銳氣,二則……

一旦羅刹人自北邊調兵南下,打退了劉鈺,順勢而下攻取翰朵裡衛,沿江而上攻擊吉林、切斷了大軍的後勤糧道嫩江鬆花江怎麼辦?

贏了意義不大。

輸了則可能對整個戰局產生極大的影響。

這不是胡鬨是什麼?

這一次調集兵力,西攻東守,這是既定策略。

抽調精兵,加入西邊的野戰集團,鬆花江流域所剩的人本就不多。

固守還行,可出兵反擊,就很容易被羅刹人抓住空子。

凡戰,必要未慮勝、先慮敗。

劉鈺的奏折最後,滿篇都是攻取的好處,卻絲毫冇提萬一失敗被羅刹反擊切斷鬆花江的害處。

年輕人要有銳氣,要有爭功之心,否則暮氣沉沉如老人,那也叫不得年輕人。

可銳氣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銳氣也要為大局讓步。

“把那個送奏折的人帶過來!朕要問問。”

吩咐下去,很快,被劉鈺派來送奏折的人就被帶到了皇帝麵前。

隻看了一眼,李淦有些心軟了。

眼前這個士兵約莫也就二十歲出頭,既是能選入跟著劉鈺去永寧寺,那都是去過戰場的。

將近一年的征途,這個士兵的臉黑乎乎的,頭發亂蓬蓬的,小小年紀滿臉都是冇法剃掉的胡子。

衣服更是油脂麻花,看上去如同京城街頭的乞丐,紮束的頭發像是枯草,腰間纏了一條用獸皮做的皮帶。

隔著很遠,就能聞到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那種仿佛羊肉悶餿了的味道。

看看這個士兵,大約也能想到劉鈺是個什麼情況了。

這一路都冇有驛站,也冇有後勤補給,估計馬都已經殺的差不多了。

上一次問了一下,李淦知道劉鈺在學李將軍,與士兵同食,並無殊異。隻是上一次詢問棱堡之事,那個士兵提前洗了澡換了衣服,這一次的士兵就保持了原來的生態。

跟在李淦身邊的太監覺得這味兒有些反胃,可看著皇帝也冇有捂鼻子,隻好強忍著。

“起來吧。朕問問你,劉鈺如今大約在哪?”

“回陛下,劉大人如今應該已過了烏蘇裡江。大人差我回來的時候,正在和幾個長發女真的首領見麵。”

長發女真,就是不剃金錢鼠尾的赫哲人。明末時候,後金對他們的控製也很有限,因此在被抓到八旗裡去之前都是披發的。

這些區彆李淦還分得清,沉吟片刻,問道:“跟隨劉鈺一起的朝貢諸部,能有多少人?”

“約莫二三百。”

“劉鈺說在永寧寺奪了羅刹人三門炮,那炮有多大?”

“皆小炮。一人多長,彈不過二三斤。”

聽到這,李淦疑惑了。

劉鈺的第一封奏折寫的很清楚,可以說朝中冇有人比他更了解棱堡難攻。

就靠這點人、就靠著三門破炮,劉鈺憑什麼敢說嘗試著攻取一下羅刹的堡壘?

那羅刹堡壘的圖,李淦也見到了。問了問朝中懂西洋圉守之法的人,也都認為那個城堡修的很好,畢竟從明末到現在已然八十年,不斷加修,早已不是明末時候的簡易模樣。

就憑這點力量,劉鈺憑什麼敢說這話?就算另有辦法,僅靠這點人可是不夠的。

一瞬間,李淦一下子想到了劉鈺上一封奏折中看似無意提及的一件事。

“那個翰朵裡衛城的年輕人,就是奪炮的那個,叫……叫……”

這樣的小人物,爹又不是公爵,不過是個折衝都尉,皇帝自是記不住。

“回陛下。杜鋒。”

“對,杜鋒。他與劉鈺關係如何?”

“此人亦懂西學,劉大人對其極為愛護。”士兵說得到,語氣略有些酸,當日奪炮的事,事後看來,誰都能乾,可是劉鈺卻把這功給了那人。

“嗯……嗬。”

啞然失笑。

這樣一來,李淦就全明白了,明白劉鈺所依仗的兵力到底是什麼了。

膽子大一些,對自己的本事自信一些,五六百再加上翰朵裡衛城的幾百兵,或許真有膽子去試一試攻下羅刹人的堡壘搶個大功。

若不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數百人駐守的堡壘,就靠那幾百人、三門小炮,縱然韓白複生,恐也無能為力。

至於那個杜鋒,就因為懂西學就極為愛護?

恐怕不是吧?隻怕極為愛護的原因,是那個杜鋒有個折衝都尉的爹,這才是愛護的緣由。

隻怕當日劉鈺潛入羅刹堡壘的時候,便已生出了這般的想法。

拿著把柄,逼其老子和他一起乾。

這點小伎倆,在年輕人裡也算是有點手段了。

可經曆過太子之爭、看朝堂諸位大人表演了八年的李淦看來,這就像是禿頭上的虱子,簡直淺白的可笑。

“倒是有趣兒。”

自顧自地嘀咕了一句,微微一笑,回到了行營帳內。

提起筆,李淦冇有嚴明申斥劉鈺的大膽想法,也冇有強迫劉鈺立刻返回不要留在那胡鬨,而是寫了兩封奇怪的旨意。

第一封是給翰朵裡城的折衝都尉的。

話很簡單,就一句話。

“自古罰罪,論跡不論心。邊軍巡邊,其有罪乎?”

第二封是給劉鈺的,話同樣簡單,也是就一句話,用的是當年太宗說過的一句話。

“身後有餘忘縮手、待到無路想回頭。”

前線戰事瞬息萬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常有的事。李淦覺得,若是有這兩句話,劉鈺還能繼續去乾,那是他的本事。

若能乾成了,當然好,可以吸引羅刹人的注意力去往東邊。

北邊第一戰馬上就要開打了,談判的底線是底線,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具體能談成什麼樣、比底線高出多少,還要看打成什麼樣。

劉鈺說那座堡壘裡來個個精通營造的羅刹將軍,真要是修成了堅固的要塞,在談判之下若是拿不下來,這就要成為羅刹人手裡的籌碼。

之所以李淦覺得劉鈺有些胡鬨,還是因為先慮敗後慮勝。

再者他也確實不相信劉鈺有辦法靠那點人、連炮都冇有就拿下羅刹人的堡壘。

萬一到時候久攻不下,北邊的羅刹人支援,到時候前後掩殺,借勢直撲嫩江、鬆花江彙合處,威脅糧道,那可就是對大局極為不利。

新順開國最難的一戰,就是當年的荊州之戰。

太宗李過之後無數次說起那一戰:如果當時太信任何騰蛟、冇有設伏陣斬勒克德渾,如果大軍在荊州城下久攻不下,勒克德渾忽然從背後殺出,那麼這天下怕是要剃發易服了。

這故事李淦自小聽了不知道多少次,對於這種“久攻不下、援兵殺出反擊”的戰事,最為緊張。

隻是他遠隔千裡,不能知道前線的具體情況,萬一劉鈺真有什麼辦法可以攻下呢?

那對日後談判也確實大有用處,尤其是在知道羅刹人有意加固堡壘的前提下。

所以他也冇有把話說絕,而是用了這麼一個模棱兩可的旨意。

要麼,劉鈺真有通天的本事,就靠手底下那三百多人加上二三百要來朝貢的部落民乾成。

那也不影響翰朵裡衛城的防衛。成了最好,敗了無傷大雅。

要麼,劉鈺的辦法,足夠讓翰朵裡的那個折衝都尉覺得有搞頭。

不是因為兒子被人拿捏著必須乾,而是有功在眼前自己真的願意乾。這兩者截然不同,李淦相信一個老邊將會有自己的判斷,至少比自己坐在數千裡外看的清楚。

寫了這兩句話,應該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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