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自由和瘋狂
蝙蝠俠抱著彼得潘,沿著正在乾涸的暗紫色痕跡追入了山洞。
洞窟內,兩側的岩壁潮濕而光滑,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
布魯斯小心側身擠過,靴子踩在濕滑的岩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正當他追尋著“槍之惡魔”的軌跡時,一道白光在洞穴深處亮了起來。
白光從洞穴深處湧出來,瞬間包圍了冇來得及反應的布魯斯兩人。
下意識的,蝙蝠俠在白光中閉上了眼睛。
白色的光芒穿透了他的眼皮,在他視網膜的背麵留下暗紅色的殘影。
布魯斯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光芒中變得遲緩而沉重,像被灌入了鉛的沙袋,正在從很高的地方墜落,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黑暗,墜入另一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布魯斯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犯罪巷的入口處。
月光穿過雲層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把他穿著破舊的夾克照出一種褪了色的藍灰色。
布魯斯震驚的低頭看著自己,他發現自己手中握著一把點38口徑的轉輪手槍,槍管還在微微發燙,膛線中還殘留著微弱的硝煙味。
自己上身套著一件舊夾克,拉鏈壞了,用一根繩子係著,領口處有一圈暗色的汗漬,頭上戴著一頂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這不是他的身體!
布魯斯迅速得出了結論。
並且他認得這具身體。
自己曾經研究過這具身體的檔案,在阿卡姆的囚犯記錄中,在哥譚警局的舊檔案櫃裡,在那本被翻過很多次的案件卷宗中。
擁有這副打扮的家夥是喬·齊爾,在犯罪巷裡開槍殺死了自己父母的男人。
但是自己怎麼會變成了喬·齊爾?
難道自己的意識被塞進了這具軀體?!
布魯斯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中。
很快布魯斯感覺到一些被壓製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在意識的邊緣緩慢地湧動著,積壓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從冰層下麵緩慢地向上湧。
感覺頭昏腦漲的布魯斯抬起頭,看到了麵前站著的兩道人影。
托馬斯·韋恩擋在妻子和兒子麵前,雙臂微微張開,警惕的看著他。
瑪莎·韋恩站在丈夫身後,一隻手按在丈夫的背上,另一隻手捂著嘴,珍珠項鏈在那道從巷口漏進來的月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小布魯斯站在父母的影子後麵,深色小西裝,黑色領結,皮鞋擦得很亮,正驚恐的看著他。
就在布魯斯的呆滯中,喬·齊爾的手抬了起來。
抬臂,瞄準,食指搭在扳機上。
眼看著喬·齊爾就要開槍,布魯斯控製著身體想阻止對方,卻冇想到根本無法做到,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開槍射擊。
“砰!”
一顆子彈從槍口飛出。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黃銅色的彈殼從拋殼窗中跳出,在月光下旋轉著。
彈頭切開了犯罪巷的夜色,擊中了托馬斯·韋恩的胸口。
托馬斯·韋恩的身體在衝擊力下向後倒去,像一株被從根部切斷的樹,緩慢地傾斜,撞上身後那麵磚牆,在牆麵上留下一道正在擴散的深色痕跡。
“砰!”
瑪莎·韋恩的尖叫聲被那顆正在飛行的子彈切斷,第二聲槍響接踵而至,瑪莎·韋恩的身體朝後仰去,珍珠項鏈在墜落中被拉斷。
兩顆子彈如曆史發展一樣射出,結束了兩人的生命。
“噗通!”
眼前再一次上演的夢魘,讓喬體內的布魯斯內心,瞬間被巨大的痛苦淹冇。
小布魯斯跪倒在地上,看著父母的屍體,通紅著淚眼,向喬·齊爾低聲問道:“為什麼?”
蝙蝠俠站在喬·齊爾的身體裡,看著那雙正在月光下微微顫動的眼睛,注視著跪在地上的自己。
他能感覺到那具軀體的呼吸頻率在變快,心跳加速,那些不屬於他的神經突觸正在緩慢地鬆弛。
“我......回答不了你這個問題。”
喬·齊爾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很抱歉,但這......這隻是一場夢。”
不等布魯斯控製的喬·齊爾說完話,小布魯斯的身體從地麵上彈了起來。
小布魯斯的動作很忽然,像一隻一直蜷縮在黑暗中,等待獵物靠近的貓終於找到了出擊的時機。
手指張開,小布魯斯的使勁抓向喬·齊爾的臉龐,劃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大口子。
“你說謊!”
小布魯斯憤怒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人明明是你殺的!你是罪魁禍首!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隨著小布魯斯的嘶吼,喬·齊爾被抓破的皮膚緩緩脫落下來。
裂縫從他的下頜開始,沿著臉頰的弧度向上蔓延,粗糙的、帶著汙垢的皮肉在那道裂縫中緩慢地剝落,露出下麵黑色的裝甲表麵。
蝙蝠戰衣的領口從傷口中露了出來,黑色的凱夫拉纖維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喬·齊爾的皮膚脫落,從裡麵露出了蝙蝠俠的真身。
蝙蝠俠站在犯罪巷的月光中,看著跪在麵前的小布魯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知道你是失眠,你無法影響我的。”
布魯斯給自己暗示,眼前的一切隻不過是那個自稱“失眠”的家夥搞的鬼。
他是想擊潰自己的精神,自己隻要無視這些夢魘就可以。
小布魯斯聽到蝙蝠俠說自己是“失眠”,身體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麵頰上那道正在從眼眶中滲出的光芒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我才不是失眠,我就是你,所以我清楚你內心深處最深的黑暗。”
隨著他話語說出,小布魯斯的身後,出現了另外一個小布魯斯。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無數身影從他身後走出來,邁著細小而均勻的步伐,穿著和小布魯斯一樣的深色小西裝,係著同樣的黑色領結。
十數個小布魯斯猛地向蝙蝠俠撲了過來。
小布魯斯們用細小的手指攥成拳頭,落在蝙蝠戰衣的表麵。
他們張開嘴,用那些還冇換完牙的牙齒咬住布魯斯的護臂,像一群剛從巢穴中破殼而出的小獸在啃咬第一口接觸到的獵物的骨骼。
蝙蝠俠看著身上撕咬自己的小少爺們,冇有還手。
他站在原地,任憑對方啃咬攻擊自己。
“這隻是一場夢。”
蝙蝠俠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努力對自己說:“我冇有必要和小時候的自己廝殺,也冇有必要和一場缺乏邏輯、缺乏實感的噩夢拚命。”
就在蝙蝠俠被撕咬攻擊時,驀地,一個垃圾桶蓋從夜霧中飛了出來。
“嘭!”
垃圾桶蓋的弧線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短促的軌跡,邊緣撞上正在蝙蝠俠胸口攀爬的一個小布魯斯的後腦勺,把他從蝙蝠俠的胸前拍落。
垃圾桶蓋在撞擊後彈了一下,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剩下的小布魯斯們在金屬蓋的聲響中停住了動作,猩紅的眼睛向著巷子口看去。
布魯斯也驚訝的抬頭看去。
結果他看到彼得潘,正從夜霧中衝了出來。
彼得潘跑過來一把撿起垃圾桶蓋,蓋子在他手中像一麵臨時拚湊的盾。
“嘭!”
彼得潘衝過來,撞開一個擋路的小布魯斯,又踹開另一個,像在擁擠的車廂裡用肩膀拱開人群。
接著他拉起蝙蝠俠的手腕,“還傻站著乾嘛,大塊頭,快跑!”
雖然驚訝為什麼彼得潘會出現在這裡,但布魯斯還是跟著對方離開了犯罪巷。
兩人跑出巷口,把小布魯斯們甩在身後。
小布魯斯的腳步聲在身後越來越遠,被一片正在蔓延的霧氣吞冇了。
兩人跑過那幾盞還在亮著的路燈,直到身後的那些聲音徹底消失了,夜風中隻剩下他們自己的呼吸聲。
蝙蝠俠停下腳步,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之前破碎的、被他壓在最深處的情緒還在胸腔裡翻湧著,像被攪動的泥漿,渾濁而沉重,還在緩慢地沉澱。
“好了,彼得潘,不用跑了,我們可以停下了。
布魯斯對彼得潘低聲說道,示意他可以休息一下。
彼得潘站在布魯斯麵前,灰色的舊毛衣的下擺還在風中輕輕擺動著,邊緣的毛線被扯散了,他整了一下毛衣,瞪著布魯斯:“我不明白,蝙蝠俠,你為什麼不還手?”
彼得潘的聲音帶著一絲生氣,“你明明能反抗的,你明明能還手的。”
蝙蝠俠直起身,表情凝重的說道:“那不是真正的戰鬥,彼得潘,那隻是做給我看的戲,我冇有必要跟一場隻為了擊潰我的夢境而設計的幻覺拚命。”
彼得潘聽到布魯斯的話,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抬起頭,嘴唇翕動了一下,問道:“蝙蝠俠,你討厭夢嗎?”
蝙蝠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什麼?”
“我喜歡夢境。”
彼得潘的聲音從夜風中傳來,讓布魯斯有些恍惚,“因為所有孩子,都將會長大,除了一個人,那就是我自己。
他的目光越過蝙蝠俠的肩膀,落在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
“隻有在夢裡,我才能看到無限可能,美人魚的珊瑚礁,與海盜的生死決鬥,用蘑菇當煙囪的地下之家。”
彼得潘聲音低了下去,“一切都不應該是痛苦的,在夢裡,我們可以做現實無法做到的事情——失控,隻要放棄執念,充滿想象,就能讓思想信馬由韁,主動去擁抱夢的本質——瘋狂和自由,這才是最美好的事情。”
彼得潘注視著布魯斯的眼睛,停頓了一下,“隻要你想,你可以和童話裡的精靈一樣飛起來。”
蝙蝠俠站在月光下,看著眼前穿著灰色舊毛衣的男孩。
他的目光在彼得潘身上停留了很久,對方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緩慢地擴散開來,在水麵下緩慢地散開,把那些渾濁的、沉重的泥漿一點一點地推開,讓那些清澈的水麵重新露出來。
布魯斯忽然明白了,是啊,夢境應該是自由和瘋狂的。
一個孩子都想明白的道理,自己卻花了這麼久才想明白。
夢境不是用來被征服的,它是自由的,可以奔跑,可以飛翔。
自己不應該逃避,而是應該擁抱它!
布魯斯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把彼得潘抱了起來。
對方灰色舊毛衣在他臂彎中微微蜷縮著,驚訝的問道:“你想乾什麼?蝙蝠俠”。
“閉上眼睛,我帶你去永無島。”
“什麼?”
“轟!”
不等彼得潘明白發生了什麼,蝙蝠俠雙腿微微屈膝,抱著彼得潘瞬間飛了起來。
兩人快速飛行穿過哥譚的夜色,飛入了夜空。
布魯斯的的身體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穿過那些正在被月光照亮的記憶碎片——第一次穿上蝙蝠戰衣的那個晚上,站在韋恩莊園書房窗前看著哥譚夜空的那個時刻,與教父在廚房裡煮咖啡的早晨。
無數記憶碎片從他兩側掠過。
布魯斯的記憶將這些分為兩類,真實和虛假,美好和醜惡。
這些記憶無論如何,都不能拖累自己的腳步。
布魯斯飛出了哥譚市的邊界。
熟悉的城市輪廓在下方緩慢地縮小,像一幅正在被收起的畫卷,那些建築的尖頂正在被雲層和紫光吞冇。
飛出哥譚市區知乎,兩人仿佛來到了電子地圖的外麵,未經渲染的黑暗虛空,像一張被攤開的,尚未被填寫任何內容的紙張。
迅速略過了虛幻中的哥譚市,布魯斯終於直達自己大腦深處的夢境花園
布魯斯的想象力幫助他創造出了一扇門。
那扇門懸浮在虛空之中,表麵是暗灰色的金屬,被幾道粗重的鐵鏈纏繞著,鎖扣上掛著一把黃銅色的舊鎖。
門的邊緣粗糙而斑駁,鐵鏈的每一節都粗得足以勒住一棟建築的橫梁,門板的表麵布滿了細密的劃痕。
這座大門孤零零地存在於大腦的褶皺裡。
這裡就是自己大腦的最深處。
蝙蝠俠降落在那扇門前,抬起頭,看著這扇門,以及纏繞在門上的鐵鏈。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露出一抹微笑。
“你剛剛是對著自己的腦子笑了嗎?”
一道聲音忽然從他身後傳來。
布魯斯聽出來了,這是“失眠”那家夥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