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三百七十六章 大豐收
劉大刀來報告發現夾牆藏金的時候,朱平安正在陶府巡查,一遍巡查,一邊對照草圖觀察陶府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研究陶府可能藏金之處。
陶家慣於狡兔三窟,府內藏金之地絕不止一處,朱平安對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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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口外,夜風卷著焦糊味與血腥氣撲麵而來,蛇三伏在井沿上,鼻翼翕動,仔細分辨著風裡的異樣。陶老二緊隨其後攀出井口,衣袍下擺沾了濕泥,卻顧不得擦拭,隻將耳朵貼地,屏息聽了足足半盞茶工夫——冇有馬蹄聲,冇有火把晃動的光影,連犬吠都聽不見一聲。村東頭火光映天,濃煙滾滾翻湧如墨龍騰空,可這口枯井所在偏僻山坳,四圍儘是荒草亂石,連條野徑也無,確是死地中的生門。
“走!”陶老二低喝一聲,率先鑽出井口,彎腰弓背,踩著碎石斜坡滑入草叢。蕭蛟龍緊隨其後,十名親信倭寇魚貫而出,刀未出鞘,手按刀柄,腳尖點地,輕得如同狸貓踏雪。那管事腿肚子發軟,被陶老二一把拽住後頸拖出井口,壓低嗓音厲喝:“再抖一下,老子親手割了你舌頭喂狗!”
眾人伏在齊腰深的茅草裡,借著月光辨認方向。陶老二掏出懷中一枚銅錢,在拇指上一彈,叮一聲脆響,銅錢落地翻滾兩圈,正麵朝上。“老祖宗定的規矩,遇絕境擲銅錢,正麵走東,背麵走西。”他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東邊有條暗渠,直通鑒湖支流,水淺不過膝,蘆葦密如牆,咱們泅過去,上岸便是越王台舊址,那裡有我陶家二十年前埋的三處窖藏,鐵箱二十口,銀錠、金葉、鹽引、海商契書全在裡頭。”
蕭蛟龍眼睛一亮,喉結滾動:“陶兄果然深謀遠慮!”
“深謀?是怕死!”陶老二冷笑,撕下袖口布條纏緊左腕一道舊疤,“我家太爺在嘉靖二年倭亂時,就親眼見巡撫李默帶兵抄了沈萬三後人三十七座莊子,燒成白地,一個活口不留。自那年起,陶家每年冬至必埋一口箱,埋完燒掉圖紙,連我爹都不知道全在哪。今日若非逼到絕路,我絕不會開口。”
話音未落,遠處忽傳來一陣急促梆子聲——“咚!咚!咚!”三響,節奏短促如擂鼓。陶老二臉色驟變:“是浙軍哨號!他們用更夫梆子傳令,三響為‘圍定’,說明莊子四角已合圍,正收縮搜山!”
蕭蛟龍立刻抽刀:“撤!快!”
眾人剛欲起身,陶老二卻猛地伸手按住他手腕:“等等!”他側耳細聽,目光死死盯住東南方一道矮嶺,“梆子聲是從嶺上來的……可嶺上冇樹,連片灌木都冇有,浙軍哨兵站在光禿禿石頭上,怎麼躲火把影子?”
話音未落,蛇三已如毒蛇般匍匐向前,撥開草叢探出半張臉——嶺脊線上,赫然立著三個黑影,火把斜插在岩縫裡,火光搖曳,映出三具僵直軀體,脖頸歪斜,顯然早已斷氣。而那火把……火苗竟微微打著旋兒,像被無形之手撥弄。
“是草人!”蛇三倒吸冷氣,“他們用草人充作哨兵,真人在暗處!”
陶老二額角青筋暴跳:“朱平安……好個朱平安!連草人都算進去了!”他猛然扯開衣襟,露出胸前一道蜈蚣狀陳年刀疤,“當年我在雙嶼港見過他!那時他還是個戴方巾的監軍參議,跟在胡宗憲身後查私鹽案,我隔著三十步,看他親手剁了三個通倭牙行夥計的右手——剁得乾淨利落,血都冇濺上靴麵!此人記仇,心細如發,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蕭蛟龍呼吸一滯:“他早知道密道?”
“不。”陶老二咬牙,從枯草根下摳出一小塊黑泥,撚開,露出裡麵細如牛毛的銀絲,“這是‘千機引’,紹興府衙造作局專供巡撫用的探路銀線,遇水泛藍,遇火變紅,埋在土裡能測活物心跳。他冇找密道,他在等我們自己鑽出來!”他霍然抬頭,望向枯井方向,“那井口……咱們出來的動靜,怕是早被他聽了去!”
仿佛應和此言,枯井深處突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似是機括彈開。緊接著,井壁縫隙間簌簌落下幾粒灰白粉末,落在蛇三手背上,瞬間灼出幾個小泡。
“石灰粉!”蛇三嘶聲低吼,“他們往井道裡灌生石灰!”
陶老二瞳孔驟縮,一把攥住蕭蛟龍胳膊:“跑!往西!彆信銅錢了!那是朱平安設的套——他知我陶家迷信祖訓,故意讓哨兵在東嶺假扮,逼我們往東鑽!快!”
眾人拔腿狂奔,剛衝出三十步,身後枯井方向轟然炸開一團慘白煙霧,刺鼻辣氣如刀刮麵,熏得人涕淚橫流。陶老二反手扯下裡衣蒙住口鼻,嘶聲下令:“捂緊嘴!閉眼!彆喘氣!”自己卻猛吸一口氣,將一口濃痰狠狠啐向東南方草叢——痰珠尚未落地,草葉間“噗噗”連響,三支淬毒弩箭釘入泥土,箭尾猶自顫動!
“有人埋伏!”蕭蛟龍反手一刀劈向右側樹影,刀鋒劈空,隻削下半截枯枝。樹影晃動,一道黑影鷂子翻身掠過頭頂,手中短銃“砰”地噴出火光,灼熱鐵砂擦著陶老二耳際飛過,削掉半片耳廓。
陶老二踉蹌跪倒,手捂耳朵,鮮血順指縫汩汩淌下。他卻獰笑著摸出懷裡半塊黴餅,塞進嘴裡大嚼,含混嘶吼:“朱平安!你爺爺我吃你紹興黴乾菜長大的!這點灰,吞得下!”
話音未落,他忽然將黴餅朝西南方向一擲。餅塊撞上石壁迸裂,碎屑紛飛中,數點寒星自碎屑裡激射而出——竟是十餘枚包著油紙的鐵蒺藜!落地即爆,硝煙彌漫,火光中七八個黑影從草窠裡滾出,甲胄上火星四濺,顯是浙軍精銳“火鷂子”。
“走水路!”陶老二吐出一口血沫,拽起蕭蛟龍便往西狂奔,“鑒湖水閘今夜該放淤泥了!閘口下遊三裡有處漩渦,底下通著前朝采石場廢洞!”
蕭蛟龍邊跑邊喘:“你怎知水閘放淤?”
“我陶家二十年前買下閘官兒子的童養媳!”陶老二腳步不停,聲音卻冷得像浸了冰水,“那小子醉後吹噓,說每月初五必開閘衝淤,淤泥衝進湖底暗溝,能帶起百年沉船殘骸——他以為我在聽笑話,其實我在記日子!”
話音未落,前方蘆葦蕩裡突然亮起數十點幽綠磷火,隨風搖曳,忽明忽暗。陶老二腳步一頓,渾身汗毛倒豎:“鬼火?不對……是‘螢燈’!朱平安連這個都備好了!”
蕭蛟龍定睛細看,那磷火竟排成歪斜一行,勾勒出“陶”字輪廓。火光映照下,蘆葦叢中緩緩浮起數十艘烏篷小船,船頭皆懸一盞青皮紙燈籠,燈罩上墨跡淋漓,赫然是“陶”字。每條船頭站著兩名浙軍,手執鉤鐮槍,槍尖寒光吞吐,倒映在漆黑水麵上,宛如鬼魅列陣。
“這是……抄我家祠堂碑文寫的?”陶老二聲音發顫。
“不止。”蕭蛟龍盯著最前一艘船,船艙簾掀開一角,露出半截紫檀木匣,匣蓋雕著陶氏家徽——一隻銜著稻穗的青鸞。“朱平安連你家祖墳風水圖都弄到了!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陶老二喉頭滾動,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梟:“好!好!好!我陶家百年清譽,今日全毀在他朱平安手裡!可他休想活捉我!”他猛地抽出腰間短匕,刀尖抵住自己咽喉,“蕭兄,你走你的海路,我陶家血脈,寧死不辱!”
蕭蛟龍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骨頭咯咯作響:“死?現在死,你陶家才是真絕了!你忘了你大哥膝下還有三個庶子?你二叔在鬆江做鹽運副使,去年剛納的第七房姨太太肚子裡揣著男胎?你陶家血脈斷不了,但得靠活人續!”
陶老二手臂一僵,匕首嗡嗡震顫。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蘆葦叢中忽有一物破空而來,“奪”地釘入他腳邊泥地——是一支尾羽染墨的箭,箭杆刻著蠅頭小楷:“陶二,念爾曾救朱某幼弟一命,今留爾殘軀,以待秋決。”
陶老二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放大。十五年前暴雨夜,他押運瓷器路過錢塘江渡口,見一錦袍少年被浪卷入漩渦,當即跳江相救。少年獲救後高燒三日,醒來隻記得自己姓朱,家住餘姚,其餘皆忘。陶老二送他至餘姚城下,少年塞給他一方素絹帕子,上麵墨跡未乾:“救命之恩,朱某銘記。他日若有所求,持帕尋餘姚朱氏。”
那方帕子,此刻正靜靜躺在陶老二貼身內衣夾層裡,被血浸透了大半。
“原來……是他……”陶老二喃喃,匕首當啷墜地。
蕭蛟龍卻一把抄起箭矢,就著月光掃過箭簇——鋒刃內側,刻著極細的“浙”字篆印,下方還有一行微不可察的蠅頭小楷:“火鷂子三營七隊,隊長林三畏。”
“林三畏……”蕭蛟龍眯起眼,“嘉靖三十八年雙嶼港之戰,被我砍斷左臂的林家小子?”
他忽然暴起,將箭矢狠狠摜向蘆葦叢中那艘主船!箭矢破空尖嘯,直取船艙簾幕。簾幕應聲裂開,艙內燭火搖曳,映出一張蒼白麵孔——正是獨臂林三畏,右臂鐵鉤在火光下泛著幽藍寒光。他左手持一本冊子,封皮墨書《陶氏通倭實錄》,翻開第一頁,赫然是陶老二親筆所書的交易名錄,墨跡新鮮如初。
“名單是你寫的?”蕭蛟龍厲聲質問。
林三畏緩緩合上冊子,抬眼望來,唇角扯出一絲慘笑:“陶二爺,您寫名錄時,可曾想到,那硯台底下壓著的,是我用三年時間臨摹的您八百七十二份筆跡?”
陶老二如遭雷擊,踉蹌後退,腳下踩斷一根枯枝——“哢嚓”脆響在死寂蘆葦蕩裡格外刺耳。幾乎同時,四麵八方火把驟然亮起,照得水麵如鋪熔金。數百浙軍自蘆葦、石灘、淺水中現身,火銃、弓弩、鉤鐮槍層層疊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為首一人玄色披風獵獵,腰懸繡春刀,麵容在火光中半明半暗,正是江浙巡撫朱平安。
他緩步上前,靴底碾過陶老二掉落的匕首,發出刺耳刮擦聲。“陶二爺,十五年了。”朱平安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鴉雀無聲,“那年你救我,是因我懷中揣著半塊桂花糕——你認得那是餘姚老字號‘醉翁齋’的點心,便知我是讀書人家的孩子。可你不知,我落水前,正要去杭州府衙告發你陶家私販硝石給倭寇。”
陶老二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
朱平安解下披風,露出內裡緋紅官袍,袍角繡著三隻振翅青鸞——正是陶氏家徽。“今日,我穿這身袍子來,不是為羞辱陶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蕭蛟龍,“是為告訴你們,有些因果,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蕭蛟龍,你可知你手下‘海鯊’王老六,上月在寧波港賣的那批火藥,原料是從我杭州軍器局失竊的?王老六招供時,咬出了你三處藏匿點,其中一處,就在我巡撫衙門後巷第三棵梧桐樹下。”
蕭蛟龍麵色灰敗,額頭冷汗涔涔。
朱平安轉向陶老二,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輕輕展開——正是當年那方,隻是邊緣已磨得發毛,墨跡洇開成一片淡青。“我留著它,不是為報恩。”他指尖拂過帕子上“朱”字,“是為提醒自己:恩義可以記,但國法,不能讓。”
話音落,他忽然抬手,指向枯井方向。眾人循勢望去,隻見濃煙漸散處,一麵杏黃大旗冉冉升起,旗上金線繡著鬥大“朱”字,旗下數百浙軍押著數十名倭寇俘虜,個個五花大綁,其中赫然包括蕭蛟龍留在莊中殿後的八名親信。最前一人,正是被火銃轟斷雙腿的倭寇頭目,被擔架抬著,嘶聲嚎叫:“蕭老大!快走!他們……他們扒了咱們兄弟的皮做鼓麵啊——”
話未說完,一柄雁翎刀自後頸貫入,鮮血噴濺三尺。朱平安收回佩刀,刀尖滴血,在火光下如紅寶石般妖豔。“陶二爺,蕭首領,”他聲音平靜無波,“本官給你們兩個選擇:一,束手就擒,押赴京師,由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二……”他緩緩拔出腰間另一柄短劍,劍鞘上嵌著七顆青玉,正是陶氏族譜記載的“青鸞七曜劍”,“你們選一個,自裁於此。本官允諾,保爾等屍身完整,送歸故裡安葬。”
蘆葦叢中,一隻白鷺受驚飛起,翅尖掠過火光,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恰好覆住陶老二臉上縱橫的血痕與蕭蛟龍握刀顫抖的手。風過處,火把劈啪爆響,灰燼如黑雪紛揚而下,落滿眾人肩頭,仿佛一場遲到了十五年的,無聲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