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護法座下持牌者座下隨護行走的伴當
山坳裡陰風陣陣,卷著灰白色的霧氣來回打旋,劉小樓盤膝坐在一塊半埋入土的焦黑玄岩上,指尖悄悄掐進掌心,用微痛逼自己清醒。他不敢運轉《九幽引氣訣》,怕那點微弱的、模仿屍修宗太陰鏈形道的陰寒氣息被識破;也不敢催動本命劍元,更不敢喚出冰魄寒光——九娘的招牌法相一旦泄露,他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他隻敢緩緩吐納,將呼吸調得又細又長,像一條在枯葉下蟄伏多年的毒蛇,連心跳都壓到近乎停擺。
遠處山梁上傳來低沉咒音,斷續如骨節錯位之聲,是某位鬼修在煉化新得的陰魂。劉小樓耳朵微動,卻冇抬眼。他早把玉簡中關於屍修宗太陰鏈形道的零星記載翻爛了:此道不煉屍,不禦骨,專煉一道“玄陰鏈氣”,以自身脊椎為鏈,一節一節凝煞成環,每凝一環,便多一道陰煞鎖鏈虛影纏繞周身,至九環圓滿,可縛元嬰神魂於三息之內。而眼前這些鬼修,腰背挺直如鐵棍,坐姿僵硬,分明是脊鏈初凝、尚未圓融之象——說明他們大多卡在七環以下,修為參差,警惕有餘,眼力不足。
他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繃緊。
因為山梁儘頭,一道灰影無聲掠來,未帶劍光,亦無陰風鼓蕩,仿佛本就是山梁投下的一片陰影,正緩緩挪移。那人落地時連塵埃都不曾驚起,袍角垂地,如墨染就,胸前繡著一枚銀線勾勒的彎月,月牙尖銳,直指心口。
麻護法。
劉小樓喉結滾動,垂首斂目,將腰彎得更低——不是拜見,是瀕死野犬對猛獸本能的臣服姿態。他記得金髏筆記裡寫過:麻護法原名麻九章,百年前便是九幽界赫赫有名的“斷脊客”,曾以脊鏈反噬師尊,奪其功法後自創太陰鏈形道旁支,最恨人直視其雙目,因他左眼早被剜去,右眼瞳仁深處嵌著一枚活生生的陰蝕蟲卵,觀者若久視,神魂會被蟲卵吸出一縷陰氣,當場昏厥三日。
“李木?”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鏽鐵。
劉小樓立刻應道:“晚輩在。”
“張師姐說你通曉白骨召役之術,能控千具骷髏?”麻護法冇走近,隻站在三丈外,灰袍下擺隨風微掀,露出一雙赤足——腳踝處竟也浮著半圈銀灰色鏈影,如活物般緩緩遊走。
“回護法,千具略顯勉強,八百餘具尚可維持兩刻時。”劉小樓答得極快,且主動降低數字,“若遇強敵擾陣,或需分神禦敵,則隻能召三百具左右。”
麻護法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縷慘碧色陰火“噗”地燃起,火苗搖曳,竟映不出他半點影子。火光中,三具骷髏憑空浮現,皆作跪伏狀,骨骼烏黑泛亮,關節處嵌著細密銀釘,釘頭雕成猙獰鬼麵。
“森羅白骨道的‘釘骨傀’,你可識得?”
劉小樓心頭一跳——這可不是金髏筆記裡有的!他迅速回想自己在傀天星見過的傀儡圖譜,又飛快掃過眼前三具骷髏關節銀釘的排列紋路:左肩釘呈三角,右膝釘作螺旋,脊椎第七節釘尾微翹……是了!這是森羅白骨道失傳已久的“三劫釘”布陣法,專為鎮壓將破殼而出的陰煞胎靈所設!
他不敢遲疑,立刻俯首:“晚輩……曾聽血飲穀螋婆子提過一嘴,說是釘骨傀若配三劫釘,可鎖‘胎靈三喘’——一喘裂魂,二喘焚魄,三喘……碎陰胎於未凝之時!”
麻護法眼中那枚陰蝕蟲卵倏然一縮,火苗“劈啪”爆開一小簇火花。他盯著劉小樓頭頂發旋看了足足三息,才緩緩收手,陰火熄滅,三具釘骨傀化作青煙散去。
“洘水河畔,有座荒廢的鎮魂祠,祠內塌了一半的照壁底下,埋著十七具釘骨傀殘骸,其中三具尚存脊鏈未斷。”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你去,把它們挖出來,修好,明晨卯時前,送到雙肩梁後肩。”
劉小樓渾身一凜,知道這是最後一道試煉。修不好?當場格殺。修得太好?反而暴露深諳此道。他叩首,額頭觸地:“晚輩……領命。”
麻護法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著他道:“張師姐說你下了地炎火山界才結丹……可曾見過‘火獄蓮’?”
劉小樓腦中電光石火——火獄蓮!那是地炎火山界獨產的異種靈植,隻生於熔岩裂隙深處,花開七瓣,瓣瓣如焰,但最奇之處在於,其蓮心凝結的並非蓮子,而是一粒“燼種”,吞服後可短暫壓製金丹躁動,助修士渡過丹火淬體之劫!他當年在火山界外圍遊蕩時,確曾在一處滾燙石縫裡瞥見過半朵焦黑殘花,當時隻當是尋常火苔……
他立刻答:“見過!就在火山界南麓,一處叫‘沸血淵’的裂穀邊上!晚輩當時正被一頭熔岩蜥追得狼狽,慌不擇路鑽進條石縫,就見它貼在灼熱岩壁上,花瓣早燒冇了,隻剩個漆黑蓮蓬,上麵還沾著灰燼……”
麻護法終於邁步離去,灰影融入山梁陰影,再未回頭。
劉小樓直到聽見遠處傳來張師姐壓低的笑聲,才敢慢慢抬頭,抹了把額角冷汗。汗珠剛離皮膚,便被山坳裡陰火與地火交織的亂流蒸乾,留下淡淡鹽霜。
他不敢耽擱,立刻起身,循著麻護法所指方向奔去。洘水河在火龍山脈西北側,距此約七十裡,河麵寬不過十丈,卻黑得瘮人,水麵浮著層油膜似的暗紅光澤,偶有氣泡“咕嘟”冒出,升至半空便炸開一縷硫煙。劉小樓屏息踏水而過,靴底剛觸對岸濕泥,便覺腳下軟滑異常——低頭一看,泥裡竟混著大量細碎骨粉,踩上去咯吱作響,腥氣撲鼻。
鎮魂祠果然坍了大半,僅剩半堵照壁孤零零立在荒草間,壁上朱砂符文早已剝落殆儘,唯餘幾道深痕,蜿蜒如乾涸血跡。劉小樓繞到照壁背麵,果然見地麵塌陷出個丈許深坑,坑底隱約露出幾截烏黑骨架。
他取出一柄黑鱗短鏟——這是當年從傀天星順來的貨,專掘陰脈,不驚煞氣——小心翼翼刨開浮土。第一具釘骨傀很快顯露全貌:高逾九尺,顱骨碩大,頜骨處懸著三枚斷裂銀釘,胸腔空空如也,唯餘脊柱筆直如劍,第七節椎骨上,一枚完整銀釘深深嵌入,釘尾鬼麵雙目凹陷,似在無聲凝望。
劉小樓掏出隨身攜帶的陰髓膠——這是他用百年陰槐汁、黑蟾涎和三滴自己精血熬煉的應急之物,黏性極強,且自帶微弱陰煞,能暫時彌合斷裂的脊鏈。他先用膠仔細糊住三枚斷釘,再取三枚備用銀釘,依著記憶中“三劫釘”的方位,輕輕嵌入頜骨。指尖觸到那枚完整銀釘時,他故意讓指甲刮過釘麵鬼麵左眼——細微刺痛傳來,一縷極淡的陰氣順著指甲滲入,竟被他體內悄然運轉的《九幽引氣訣》順勢裹挾,納入丹田一角封存。
第二具傀儡脊鏈斷在第四節,他補得稍慢,額頭又滲出汗珠。第三具最棘手,整條脊柱幾乎寸斷,隻餘三節勉強相連。劉小樓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未散,已迅速凝成三顆血珠,精準滴在斷口處。血珠遇陰骨即燃,騰起三簇幽藍火苗,火中骨骼自動拚接、愈合,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如同活物在重組筋骨。
就在此時,他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絲異響——極輕,極遠,是某種金屬刮擦岩石的“嚓…嚓…”聲,由東向西,正朝這邊而來。
劉小樓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了。他不動聲色,將手中血珠餘燼悄悄抹在掌心,任其滲入皮膚,同時左手探入袖中,捏住一張早已備好的“陰遁符”。這符是他用九幽界特產的腐骨藤皮和三百隻陰蝠膽汁繪製,一旦激發,可令他在三息內化作一縷無影無蹤的陰風,融入方圓十裡任何陰氣濃鬱之地。
嚓…嚓…聲越來越近,停在了鎮魂祠殘垣之外。
一個嘶啞如破鑼的聲音響起:“喲,這不是麻護法新收的‘李道友’麼?這麼晚了,蹲這兒給死人修墳?”
劉小樓緩緩直起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討好,轉身拱手:“原來是曹護法座下的趙師兄!晚輩奉麻護法之命,修幾具舊傀,不敢怠慢……”
殘垣外,站著個瘦高男子,穿著件綴滿銅鈴的暗紅道袍,每走一步,鈴聲都不響,顯是用秘法壓製了。他手裡拎著根三尺長的青銅鉤,鉤尖滴著暗紅黏液,在月光下泛著油亮光澤——正是鬼修中赫赫有名的“血鉤叟”趙厲,曹護法麾下第一戰將,專司搜魂、剜魄、斷經脈三樁酷刑,殺人從不用第二鉤。
趙厲眯起眼,目光如鉤,一寸寸刮過劉小樓的臉、手、衣擺,最後落在他剛剛抹過血珠的左掌上:“哦?麻護法讓你修傀?修什麼傀?”
“釘骨傀。”劉小樓坦然道,甚至主動讓開身子,露出坑中三具初具雛形的傀儡,“麻護法說……要能鎮住胎靈三喘的。”
趙厲眼神驟然一厲,青銅鉤“鐺”地頓在地上,震得周圍碎石跳起:“麻護法……讓你修三劫釘?”
“是。”劉小樓垂眸,聲音微顫,“晚輩……隻敢儘力而為。”
趙厲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焦黃牙齒:“儘力?好,我幫你儘儘力。”話音未落,他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直抓劉小樓左腕!
劉小樓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卻未躲閃,任由那隻冰冷刺骨的手扣住自己脈門。一股陰寒蝕骨之力洶湧而入,如無數細針紮向經脈——這是最歹毒的“搜脈術”,專探修士真氣流轉、功法根基、甚至識海烙印!
劇痛襲來,劉小樓眼前發黑,冷汗涔涔而下,卻死死咬住牙關,不讓一絲本命劍元逸散。他任由那陰寒之力在自己經脈中橫衝直撞,隻將《九幽引氣訣》催到極致,讓丹田內那縷偷來的陰氣瘋狂旋轉,模擬出森羅白骨道特有的“骨鳴”節奏——咯…咯…咯…,如同朽骨在暗夜中相互叩擊。
趙厲眉頭越皺越緊。他分明感覺到對方體內陰氣駁雜、根基不穩,確是下界野修模樣,可那骨鳴之聲……竟與傳說中森羅白骨道祖師“白骨真人”留下的玉簡拓片裡記載的頻率,分毫不差!
他緩緩鬆開手,盯著劉小樓手腕上五個青紫指印,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個‘儘力’!李道友,明日卯時,麻護法若驗傀合格,我趙厲……請你喝一杯‘忘憂釀’!”
說罷,青銅鉤一甩,鉤尖暗紅液體甩出,在半空劃出一道淒厲弧線,竟凝而不散,懸浮如血月。趙厲踏著血月,飄然而去,隻留下一句飄忽的話:“記住,忘憂釀……隻敬活人。”
劉小樓癱坐在地,大口喘息,掌心那抹血珠餘燼早已被汗水衝淨,可指尖卻殘留著一絲奇異溫熱——方才趙厲鬆手刹那,他分明感到一縷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陰煞之力,順著自己腕脈悄然注入,直抵丹田深處,與那縷偷來的陰氣融為一體,竟隱隱開始自行旋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脊鏈虛影。
他猛地抬頭,望向趙厲消失的方向,瞳孔劇烈收縮。
趙厲不是在試探他。
是在……種餌。
種一道唯有麻護法才能察覺、卻絕不會點破的“同源陰煞”。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麻護法會派他來修這三具釘骨傀——不是考驗,而是借他的手,把趙厲的“餌”,堂而皇之地,埋進麻護法的眼皮底下。
雙肩梁上,此刻正上演著無聲的棋局。而他自己,早已不是過河卒子,是那枚被兩位護法親手放在棋盤中央、注定要引爆的……活子。
劉小樓掙紮著站起,將三具修複完畢的釘骨傀收入一枚特製的陰骨匣中。匣蓋合攏時,他聽見裡麵傳來一聲極輕、極細微的“哢噠”——是那枚嵌在第七節脊椎的銀釘,微微轉動了半分。
他握緊陰骨匣,轉身走向洘水河。河水黑沉,倒映著天上慘淡月光,也映出他身後,不知何時悄然浮起的、三道模糊的、由純粹陰氣勾勒而成的……脊鏈虛影。
一道,來自麻護法的陰火。
一道,來自趙厲的血鉤。
第三道,正從他自己的脊椎深處,緩緩升騰而起,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冰魄寒光的、凜冽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