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突襲乙高台
劉小樓躬身送走張師姐,山風一吹,後頸沁出的冷汗才微微發涼。他冇敢立刻回山坳,而是繞著雙肩梁西側的斷崖走了半圈,踩著碎石滑下一道斜坡,又鑽進一叢枯死的紫藤藤蔓底下——藤蔓根部早已朽爛,空出個幽深鼠洞般的縫隙,勉強容得下一人蜷縮。他縮進去,指尖掐住一枚陰息符按在眉心,神識如蛛網般悄然鋪開,細細掃過方圓三裡:三道遊移的屍氣、兩縷斷續的陰火、還有七處微弱卻頑固的魂燈殘影……全在雙肩梁上,冇人往這邊來。
可就在他鬆一口氣時,鼠洞外頭忽有一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不偏不倚,正蓋在他按在眉心的手背上。
劉小樓渾身一僵。
那枯葉邊緣泛著青灰,葉脈裡竟有極淡的銀線遊走,分明是煉過“蝕骨引”的屍修信物——此物一現,便如烙印入魂,再難抹去。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凝成一線寒霧,緩緩從鼻腔裡擠出來,散在潮濕的泥腥氣裡。
三息之後,枯葉無聲化為齏粉,簌簌落在他手背,又被山風卷起,不知飄向何方。
他這才緩緩抽回手,額角已濕透。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這手筆太熟了。當年在傀天星,那個被他反手釘死在傀儡陣眼上的黑袍老鬼,臨死前就用過一模一樣的蝕骨引,隻為標記一個逃不掉的活餌。
姚神嬰來了。
他冇現身,卻已把鉤子甩進了他皮肉裡。
劉小樓咬牙,從袖中摸出林素問給的三張麻符,指尖微顫,卻冇撕開。傳信?現在傳什麼?說姚神嬰盯上我了?可張師姐剛提醒過,簡護法和姚神嬰同屬一脈,若她真與姚有舊,自己這一報,反倒坐實了心虛。再說,林素問隻說“有消息即傳”,可如今哪來的消息?火龍山戰局未變,砍刀嶺陣法未破,莒公未出手,元元祖師未露麵……全是空談。傳了,反惹疑竇。
他閉目,默誦三玄經第三卷《藏形訣》。經文如冰水灌頂,燥意漸退。神識沉入丹田,內視那團溫潤金丹——表麵浮著一層極淡的青灰霧氣,正是強行催動森羅白骨道功法時留下的駁雜屍煞。他早知此法不可久用,可此刻,偏偏要靠這層霧氣撐門麵。
忽然,丹田深處,金丹下方三寸,一點微光輕輕跳了一下。
那是他埋在最底層的“烏龍種”。
不是功法,不是法寶,是當年在烏龍山腳下撿到的一枚黑卵,剖開後隻有一滴墨汁似的液珠,他隨手點入丹田,本以為會潰散,誰知竟生根了。十年來它一直沉寂,如死物,連姬玄眉那等修為都未曾察覺。可方才枯葉落下時,它跳了一下。
劉小樓屏息,神識輕輕觸去。
嗡——
一股極細微、極陰冷的意念順著神識攀上來,像蛇信舔過舌尖:【餓……】
不是聲音,是直抵靈台的饑渴。
他心頭一凜,急忙收束神識,那點墨意卻已悄然滲入他指尖一縷屍煞之中,轉瞬染黑半寸。他低頭看去,自己右手食指指甲邊緣,赫然浮起一道細如遊絲的墨線,蜿蜒向上,隱入袖中。
他猛地攥拳。
不能慌。烏龍種從未主動示警,今日異動,必有所指。
他想起張師姐最後那句話:“想聯就聯吧,總之你彆離我太遠。”——這話太順了,順得不像提醒,倒像一句放行的密令。她為何篤定羅一窟無害?荒桐山羅一窟……旱魃神通道?旱魃者,赤地千裡,焚儘陰穢。可剛才交談時,羅一窟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皮膚乾裂如龜甲,指節處卻沁著幾點幽藍寒霜,分明是太陰鏈形道特有的“凍髓痕”!這人要麼練了兩套相克功法走火入魔,要麼……
根本不是羅一窟。
劉小樓喉結滾動,慢慢解開左袖。腕骨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蜿蜒如蚯蚓——那是三年前在青蚨沼澤,被一隻蛻皮失敗的九首蛭咬的。當時他扮作散修“李木”,被追殺三晝夜,硬是咬碎臼齒吞下毒囊才活下來。這疤,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
他盯著那道疤,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輕顫,笑得指尖墨線悄然遊動,順著血脈爬向肘彎。
原來如此。
張師姐不是冇看出破綻,是壓根不在乎誰真誰假。她要的隻是一個“能用的李木”。姚神嬰要的也不是李木,是李木身上可能藏的“東西”——比如,能騙過莒公神識的偽裝術?比如,能混進砍刀嶺陣眼的破綻?比如……他袖中這三張林素問親手煉製、連元嬰都難以截獲的麻符?
山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著硫磺味的熱浪撲進鼠洞。
劉小樓聽見遠處傳來悶雷般的鼓聲——不是天雷,是屍修宗的“聚魂鼓”,九響為召,三響為急。鼓聲自乙高台方向滾滾而來,震得洞頂簌簌落灰。
他拂去衣上塵土,起身整袖,將那柄團扇小心收入貼身暗袋——張師姐收了它,便是認下了這層“師弟”名分。名分是假的,可規矩是真的。屍修宗最重承諾,一旦當眾認下師兄弟,背後捅刀子便要遭“千魂噬心咒”反噬,連元嬰都扛不住。
他走出鼠洞,迎麵撞上一道灰影。
正是羅一窟。
對方嘴角還掛著方才交談時的笑意,可那笑意僵在臉上,像一張畫錯的麵具。他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一縷青黑色霧氣正從指縫間絲絲縷縷滲出,凝而不散。
劉小樓腳步不停,擦肩而過時,忽然低聲道:“羅兄,你腕上凍髓痕,怎麼比張師姐的還深三分?”
羅一窟身形一滯。
劉小樓卻已掠過他身側,頭也不回地走向雙肩梁:“乙高台鼓響,咱們……一道去吧。”
身後冇有回應。
隻有山風卷起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追著他衣角,葉脈銀線一閃而逝。
雙肩梁上已聚起二十餘人。鬼修們或立或坐,周身陰氣翻湧如沸,卻無人交談,隻將目光投向山梁儘頭——那裡懸著一麵三丈高的青銅鼓,鼓麵鑄滿扭曲人麵,每一張嘴都張得極大,仿佛在無聲嘶吼。鼓槌懸在半空,通體漆黑,末端纏著九道鏽紅鎖鏈,鎖鏈儘頭,係著九顆黯淡無光的骷髏頭。
鼓聲歇了,可餘震仍在眾人耳中嗡鳴。
劉小樓尋了個角落站定,垂眸斂息,狀似恭謹。眼角餘光卻掃過人群:張師姐立在青銅鼓右側,大紅袍獵獵,下巴尖得能戳穿雲層;她身旁半步之距,站著個枯瘦老者,黑袍裹身,袍角繡著七枚暗金骷髏——正是簡護法。他左側,則是個豐腴婦人,手持玉如意,笑容溫婉,可如意尖端滴落的,卻是粘稠黑血,正一滴、一滴,砸在腳邊青石上,發出“嗤嗤”輕響——靈修宗鎮魂派的陣法師,柳夫人。
而最前方,青銅鼓正對麵,三道身影並肩而立。
中間那位,身高逾丈,披著件破爛不堪的灰布鬥篷,鬥篷下空蕩蕩的,竟無身軀,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霧氣在緩緩旋轉。霧氣中央,兩點幽綠火苗靜靜燃燒,如遠古巨獸睜開的眼。這是莒公——九幽界公認最接近“大乘”的存在,傳說他早將肉身煉成“無相霧骸”,一念可蝕萬靈,一息能吞山嶽。
莒公左側,是個佝僂老嫗,拄著拐杖,杖頭雕著隻閉目的蟾蜍。她眼皮耷拉著,仿佛隨時會睡去,可劉小樓隻看了她一眼,丹田裡的烏龍種便猛地一縮,如受驚幼蛇。元元祖師。傀天星上,那尊鎮壓千年屍潮的“九嶷蟾宮”主人。
莒公右側,站著個年輕人。
錦袍玉帶,腰懸長劍,劍鞘上嵌著三枚瑩白骨片,每一片都刻著細密符文。他負手而立,麵容俊朗,眉宇間卻透著股揮之不去的倦怠,仿佛剛從一場漫長噩夢中醒來。劉小樓瞳孔驟然一縮——此人劍鞘骨片上的符文,與他昨夜在儲物法器裡偷偷拓印的《金髏筆記》殘頁,一模一樣!
金髏筆記裡提過此人:酆都城少主,孟玄策。莒公親傳弟子,亦是此次圍剿明大長老的真正“執棋人”。
鼓聲再起,這一次,隻有一響。
所有鬼修齊齊單膝跪地,額頭觸地,脊背彎成一張拉滿的弓。劉小樓膝蓋剛彎下去,右膝骨便傳來一陣尖銳刺痛——不是幻覺,是真實存在的力道,仿佛有人用冰錐狠狠鑿進他的骨縫。他咬緊後槽牙,額角青筋暴起,卻硬是將那一跪之勢壓得更深,額頭幾乎貼上滾燙山岩。
“李木。”莒公的聲音響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無數具屍體在同時開口,“聽聞你擅馭白骨,尤精‘百骸歸墟’之術?”
劉小樓伏在地上,喉嚨發緊:“回……回莒公,晚輩粗淺,隻略通皮毛。”
“皮毛?”莒公幽綠火苗微微晃動,“那你可知,明大長老陣中,有座‘九曲黃泉圖’?圖中九道陰脈,皆由十萬具金丹修士骸骨鎮壓。若破陣,需先斷其一脈——以白骨為引,借其骸骨怨氣,反衝陣眼。”
劉小樓後頸汗毛倒豎。
九曲黃泉圖……他從未聽過此陣名!金髏筆記裡隻提過“火龍山有古陣殘跡”,卻無一字提及此圖!莒公怎會知道?又為何偏偏點他?
他腦中電光石火——張師姐說過,簡護法與姚神嬰同來。而姚神嬰……是傀天星上,唯一見過他施展“百骸歸墟”雛形的人!那日他為脫身,曾將三百具傀儡骸骨瞬間崩解為齏粉,借反衝之力撞破禁製……此事,唯姚神嬰目睹!
是姚神嬰告的密!
可莒公要他破陣,豈非自曝底牌?除非……這根本不是考驗,而是試探。試探他是否真懂此術,試探他是否……早知此陣來曆!
劉小樓伏得更低,聲音發顫:“晚輩……願試。”
“好。”莒公火苗一盛,“今夜子時,隨我入陣。你若成,屍修宗賜你‘陰骨令’,任你調遣三百鬼卒。若不成……”
他頓了頓,墨色霧氣翻湧,一縷黑氣如蛇,倏然纏上劉小樓右腕。
劉小樓隻覺整條手臂瞬間凍結,皮膚下血管凸起,竟隱隱透出青灰色骸骨輪廓!
“……便以此臂為祭,補我霧骸。”
黑氣散去。
劉小樓右臂恢複如常,可袖中那道墨線,卻已悄然爬上小臂,盤踞如環。
他緩緩抬頭,正對上莒公幽綠火苗。
那火苗深處,似乎有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逝——像極了三玄門秘傳《太初引氣訣》中,描述的“真金之魄”。
劉小樓心頭轟然炸響。
他終於明白了。
莒公不是試探他懂不懂陣法。
是在試探他,是不是那個……曾在烏龍山巔,以金丹之軀硬撼元嬰天劫,劈開劫雲一角,盜走半道“真金之魄”的……三玄門叛徒。
原來,他一直冇逃掉。
原來,烏龍種今日蘇醒,不是為防姚神嬰。
是為防莒公。
山風卷著硫磺與血腥,呼嘯而過。
劉小樓慢慢直起腰,對著莒公深深一拜,袖口滑落,遮住了小臂上那道新生的墨環。
他轉身,走向張師姐。
張師姐正望著他,唇角微揚,那笑容溫婉依舊,可劉小樓卻分明看見,她眼底深處,一點猩紅悄然燃起,如炭火將熄,餘燼未冷。
他停在她麵前,躬身,聲音清晰平穩:“師姐,晚輩想……借您一縷陰火。”
張師姐笑意加深:“哦?做什麼?”
“煉一件小玩意。”劉小樓抬眸,目光澄澈,“保命用的。”
張師姐凝視他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一縷幽藍陰火躍然而出,輕輕點在他眉心。
“去吧。”她輕聲道,“子時之前,莫離我三步。”
劉小樓點頭,退開兩步,指尖一搓,那縷陰火已被他引至掌心。他攤開手掌,火苗跳躍,映亮他眼中一點決絕。
火光裡,他悄悄咬破舌尖,一滴精血混著陰火,在掌心迅速凝成一枚細小符印——不是三玄經,不是森羅道,而是烏龍山最粗陋的引火訣,配著他自己加進去的一道墨線。
符成刹那,他掌心墨線驟然活了過來,如活物般遊走,瞬間勾勒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烏”字。
字成,火熄。
他將那枚血符,輕輕按在自己左胸。
beneath the skin, the烏long seed pulsed once, warm and heavy as a sleeping heart.
子時未至,山雨欲來。
